林笙靠着车窗坐着，眼睛一直盯着外面，半点睡意都没有。
以前她的活动范围，就只有村子和学校，最远也就走到村口的田埂。这是她长这么大，为数不多能走出大山、去到镇上的机会。
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路边的房子从低矮的土房变成整齐的小楼，路上也多了很多车子和行人，比村里热闹太多。
同车的同学们都很兴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
“终于到镇上了！我好久没来赶集了！”
“等比完赛，能不能让老师带我们逛一圈啊？”
“别想了，老师肯定催着我们回去，哪有时间玩。”
大家聊的都是吃喝玩乐，只有林笙的心一直悬着，满脑子都是等会儿的比赛。
她手心里全是汗，反复摸着书包里那件借来的粉色外套，心里又紧张又忐忑。
大概半个多小时，大巴车缓缓停下。
眼前是镇上的中心小学，比村里的小学大了不止一倍，操场宽阔，教学楼崭新，墙上挂满了彩色的横幅，写着中小学生文艺比赛的字样，看着特别正规。
操场上早就挤满了各个村子过来参赛的学生，人山人海，热闹得不行。
班主任站起身，对着大家叮嘱：“所有人都跟紧队伍，不许乱跑，等会儿进去候场，不许私自离队，听到没有？”
“听到了！”同学们齐声回答。
大家陆续下车，排着队往教学楼的比赛大厅走。
一走进大厅，林笙瞬间看呆了。
这里的舞台，跟村里学校的木板台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地面平整光亮，舞台又大又宽，头顶挂满了彩色灯光，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台下一排排整齐的座椅，还有专门的评委席，坐着一排严肃的老师。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漂亮、最正规的舞台。
一瞬间，她心里莫名有点自卑。
再看看周围别的参赛选手，一个个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女生穿着精致的小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还化了淡妆，手上拿着伴奏U盘，底气十足。
反观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外面套着一件借来的不合身外套，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别人都是有备而来，有老师教、有伴奏、有家长陪着，唯独她，孤身一人，纯靠自己瞎练。
差距一下子就摆在眼前，刺眼得让人心里发慌。
同行的几个村里同学也看傻了，小声嘀咕起来。
“我的天，她们也太好看了吧。”
“人家一看就是专门学过的，我们这次怕是来凑数的。”
“林笙，你看她们，都有伴奏，你清唱会不会太吃亏了？”
林笙抿了抿嘴，轻轻点头：“吃亏也没办法，我只能清唱。”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嘲讽声音。
“早就说了来丢人，现在看见了吧？差距多大。”
林笙回头，是王浩他们几个。
王浩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挑眉看着林笙：“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等下上台要是唱砸了，全镇的学校都知道咱们村小学出了个笑话。”
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人家都是专业的，她一个对着电视瞎练的，拿什么跟别人比？等会儿肯定垫底。”
换做平时，林笙只会沉默忍着。
但今天，她不想忍了。
林笙抬眼，语气平静却很坚定：“比不比得过，上台才知道。你们不敢上台，就别乱说话。”
王浩被她怼得一噎，脸色瞬间难看：“你还挺横，那我就等着看你垫底！”
说完，几个人冷哼一声，扭头走到一边，不再理她。
旁边的女生小声安慰：“林笙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嘴碎，你好好唱就行。”
“我知道。”林笙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人再厉害，那是别人的本事。她再普通，也是自己一天天熬出来的实力。哪怕差距再大，她也不能未战先怯。
候场的时候，一个个节目轮番上场。
台上的选手，果然个个都很厉害。
有人唱歌气息稳稳的，高低音切换自如，配上好听的伴奏，听得台下阵阵掌声。有人跳舞动作标准流畅，姿态大方得体，一看就是常年专业训练出来的。
每看完一个节目，林笙心里的压力就重一分。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些专业学过的孩子，真的差了太多太多。
她没有技巧，没有伴奏，没有老师指导，全靠自己死磕硬练。
之前在学校联欢会看着还不错的唱功，放到全镇的赛场里，瞬间就显得普通又单薄。
班主任一直站在她身边，看出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慌。”班主任低声说道，“她们是学过，你是自学。你本来就起点比别人低，不用跟她们比天赋、比条件，你就跟自己比，把你平时练的样子完整唱出来，就是赢了。”
林笙抬头看着老师，眼眶微微发热。
全场所有人，要么看她笑话，要么默认她会垫底，只有班主任，一直真心实意鼓励她、相信她。
“老师，我稳住。”林笙用力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就轮到了她们学校。
前面几个节目都是朗诵、小品，很快结束。
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清亮地开口：“接下来，有请最后一位参赛选手，来自青山小学的林笙，为我们带来歌曲清唱。”
终于到她了。
林笙心脏猛地一跳，手心的汗更多了。
她脱下外套外面的厚棉袄，只穿着那件借来的粉色薄外套，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朝着舞台走去。
一上台，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在她身上。
台下几百个学生、老师、评委，全都看着她。灯光打在她身上，亮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她能清晰听见台下细碎的议论声。
“没有伴奏？居然是清唱？”
哇，现在还有人敢清唱比赛？胆子真大。”
“看着好小一个，应该没学过吧？估计是来凑数的。”
这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林笙耳朵里。
台下的王浩几人早就坐好了，抱着胳膊，一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林笙站在舞台中央，双脚站得笔直。
她抬起头，看向台下严肃的评委老师，又看了看耀眼的灯光。
她想起夏天深夜的小院，蚊虫叮咬，她一遍遍反复练习；想起冬天刺骨寒风，冻得手脚发麻，她依旧不肯停下；想起村里人的嘲讽、同学的白眼、爷爷奶奶的不看好。
她为了这一刻，练了整整一年。
哪怕条件最差，哪怕差距最大，她也绝对不能怂。
林笙闭上眼，调整好呼吸。
下一秒，她缓缓开口唱了起来。
没有华丽的伴奏，没有刻意的技巧，只有干干净净、质朴清亮的歌声。
刚开始两句，她还有一点点紧张，声音微微发颤。
台下果然响起几声细碎的嗤笑。
王浩更是直接低声嘲讽：“看吧，我就说不行，开头就不稳。”
但林笙没有受半点影响。
她闭上耳朵，屏蔽掉所有杂音，全身心投入到歌声里。
越唱越稳，越唱越放松。
她的声音不算惊艳，没有那些专业选手的华丽唱腔，却带着一股独有的真诚和韧劲，干净又治愈。
慢慢的，台下的笑声消失了。
原本嘈杂的大厅，一点点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唱歌，没人说话，没人起哄。
评委老师原本低头记录的笔，也悄悄停了下来，抬头认真看着台上这个瘦小的乡下女孩。
他们见多了带着伴奏、套路十足的表演，却很少见到这么纯粹、这么真诚的清唱。
歌声缓缓回荡在整个大厅，温柔又有力量。
短短几分钟的歌曲，林笙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舞台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热烈的掌声轰然响起！
掌声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响亮，铺满整个大厅，久久不散。
台下的观众纷纷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这小姑娘唱得真好，太稳了！”
“清唱能唱成这样，太不容易了，绝对是真功夫！”
“看着条件不好，但是太努力了。”
评委老师也互相低声交流了几句，纷纷点头认可。
林笙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舞台。
她走下台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心里却滚烫滚烫的。
她做到了。
哪怕没有伴奏、没有老师、没有优越的条件，她依旧靠自己，稳稳唱完了整场比赛，没有丢人。
班主任立马迎上来，脸上满是笑意。
“太棒了林笙！你比平时练得还要好！”
旁边的女生也立马围上来，满脸激动。
“林笙！你太厉害了！刚才真的超级好听！”
“我刚才都听入迷了，完全没想到你清唱这么稳！”
唯独王浩几人，脸色铁青，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们本来等着看林笙出丑、垫底丢人，结果人家直接惊艳全场，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王浩死死抿着嘴，心里又不甘又不服气，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嘲讽的话。
比赛全部结束，接下来就是最紧张的颁奖环节。
林笙站在队伍里，手心再次攥紧，心脏砰砰狂跳。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奖，不知道努力这么久，能不能换来一个像样的结果。
但她心里清楚，不管最后名次如何，她已经赢了。
她赢过了自卑的自己，赢过了所有人的偏见和看不起。
只是她心里悄悄抱着一丝奢望。
如果可以拿奖，是不是就能证明，她的坚持从来都不是瞎折腾？
是不是就能让爷爷奶奶，让全村看不起她的人，彻底闭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268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