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就要起床，喂鸡、扫地、烧火做饭，干完家务还要写作业，有空就得下地帮忙干活。一天忙完，天早就黑透了。
村里别的小孩，把活一做完就到处撒欢。一群人凑在一起，跑到河边玩水，上山摘野果子，到处疯跑打闹，玩到天黑才舍得回家。
林笙却没有这份闲工夫出去玩。就算手上的活全部做完，她也不往外跑，一有空就守在家里那台旧电视机旁边。
家里没有音响，也没有专门用来练歌的设备，全部指望那台老彩电。只要电视一播唱歌跳舞的节目，她就立马站到电视机跟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一刻都不敢走神。
电视里面的人唱一句，她就跟着学一句。调子记不住，就一遍一遍跟着哼，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就几十遍上百遍，一直唱到自己听着顺口为止。
跳舞就更难了，她一点基础都没有。
电视里的人抬手、扭身子、跨步，看着轻轻松松，可换到林笙身上，手脚就跟不听使唤一样，动作僵硬得不行，看上去笨笨的。
有时候就只是一个简单抬手转身的小动作，她能在院子里折腾一整个晚上。练得腿发酸，脚底板疼，浑身满头大汗，做出来的动作还是达不到电视里那种流畅的感觉。
奶奶每次出门收衣服，总能看见林笙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子里。
小小的身影在院子当中，来回抬手、转圈、蹦跳。院子空荡荡的，地上是硬邦邦的水泥地，晚上的风凉凉的，到处都是虫子叽叽喳喳的叫声，虫鸣就是她唯一的伴奏。
奶奶看着，心里又心疼又无奈。
这天夜里，月亮朦朦胧胧的，村里家家户户差不多都关灯睡觉了，四周安安静静。奶奶抱着晾干的衣服往屋里走，看见林笙还在院子里练。额头上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头发都湿乎乎贴在脸上。
奶奶走过去，伸手拉住林笙的胳膊。
“笙笙，别练了，赶紧歇一会。白天干农活就已经累得够呛，晚上还要这么折腾自己，到底图个啥。”
林笙抬起胳膊，随便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
“奶，我不累，我想再多练一会儿。”
“就算你练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呢？”奶奶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发愁，“城里的小孩子学这些，有老师手把手教，还有专门练习的屋子。咱们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清楚，啥都没有，就自己瞎琢磨。就算练出来一点本事，也没有地方让你去展示，到头来白白耗费力气。”
林笙抿了抿嘴，心里知道奶奶说的都是实话。
她家没钱，没有门路，也没有认识的人能带她出去。梦想说出口，听起来就像笑话。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奶，我不和别人家孩子比条件，我只跟我自己比。我多练一遍，就多学会一点东西。”
“学会一点又能当饭吃吗？村里没人看得起你，外面也没有人认识你。”奶奶继续劝她。
林笙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很笃定：“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奶奶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实在劝不动，只能摇着头抱着衣服回屋。
不光家里长辈不理解，到了学校，班里同学也一样。
林笙读的就是本村的小学，班上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长的村里孩子。在大家的想法里面，乡下小孩就该好好读书，长大出去打工，回家种地，这才是正经路子。唱歌跳舞这种东西，都是不务正业。
最开始，班上同学都不知道林笙晚上在家偷偷练习。
后来有个邻居家的小男孩，晚上路过林家院子，隔着院墙看见林笙一个人在院子里面又唱又跳。回到学校之后，到处跟班上同学讲这件事。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全班同学全都知道了。
下课课间，别的同学跑出去玩，有几个调皮的男生专门围到林笙的课桌边上，故意取笑她。
“林笙，听说你在家天天唱歌跳舞，还想当大明星啊？”
“哈哈，乡下丫头还做这种白日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又没有老师教，练出来肯定特别丑，还好意思折腾。”
要是换做以前，林笙性格软，被别人这么嘲笑，只会低下头，默默躲开，不敢回嘴。
但是经过这么久没日没夜的练习，她的心性已经不一样了。被人说得多了，她不再一味的委屈退让。
她抬起头，冷冷看向围着自己的几个男生。
“我练我的，跟你们没关系，用不着你们来管。”
几个男生万万没想到平时安安静静的林笙居然敢顶嘴，愣了一下，紧跟着笑得更加放肆。
“哟，还犟起来了，本来就是实话，没人教，练再多也都是野路子！”
林笙懒得继续跟他们争辩，转过身低下头看书。
别人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住，也拦不住。
她心里很明白，现在的自己确实很差。动作做得不标准，唱歌带着一股子土气，半分专业的样子都没有。可谁一开始做事情就能做得十全十美呢？
别人每天玩半小时，她就挤出两个小时练习。别的小孩下课放学到处疯玩，她抓住所有空闲时间，一点点补齐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差距。
夏天的夜晚蚊子特别多，院子里蚊子成群结队，咬得她两条腿全是红色的包，痒得钻心。她就一边抓痒，一边继续练，不肯停下。
到了冬天，夜里寒风呼呼地刮，冷风往衣服缝里面钻，双手冻得通红僵硬，手指都快要伸不开。她就两只手互相搓一搓，搓热一点，接着继续跳舞唱歌。
院子的水泥地面很硬，天天蹦蹦跳跳，时间久了，林笙的脚底磨出一层厚厚的硬茧。有时候茧子磨破，脚底发红，走路都隐隐作痛，她也不吭声，咬着牙坚持。
爷爷经常坐在屋檐底下抽旱烟，把这一幕幕全部看在眼里。嘴上很少多说什么，但是心里依旧不认同孙女做的这些事。
这天晚上，夜色很黑，天上星星淡淡的，月光朦朦胧胧。爷爷坐在屋檐下抽烟，望着院子里不停练习的林笙，闷声开口说话。
“笙笙，爷爷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心里不甘心的人。”
“人出身是什么样，命差不多就是什么样。咱们庄稼人，老老实实守着土地过日子，才是本分。别折腾到最后，什么都捞不着，落得一场空。”
林笙停下蹦跳的动作，回过头看向屋檐下的爷爷。
夜色笼罩着小小的她，瘦瘦的身影看着单薄，眼神却很亮。
“爷，我不怕最后一场空。”
“我最怕的是，我连试都没有试过，就直接认命，过完一辈子。”
爷爷听完这话，一下子沉默住了。
这一刻他才真切感受到，自己这个平时听话乖巧的小孙女，骨子里面，藏着一股谁都掰不动的倔劲。
他烟杆捏在手里，一口接一口抽着烟，没有再继续训斥。可心里依旧觉得，小孩子只是一时脑子发热，早晚有一天，现实会把她这份念想磨没。
村里的闲话从来没有断过。
不少村民路过林家院墙，听见院子里面传出来歌声，就会停下脚步，站在墙外小声议论。
“你看老林家那个丫头，又在院子里面瞎唱瞎跳。”
“小孩子家家不学好，整天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
“等过段时间碰壁了，自己就老实了。”
这些话，林笙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她慢慢学会假装听不见。
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她管不了。她能做到的，就是抓紧每一点时间，一遍一遍反复练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白天干活读书，夜晚就在小院苦练。没有老师指点，没有华丽的舞台，可林笙心里那团火苗，一点都没有被旁人的冷水浇灭，反而越烧越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268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