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2836" ["articleid"]=> string(7) "738229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7698) "深色绒布被工作人员掀开时,展厅里出现了一瞬近乎克制的吸气声。
那只梅瓶立在展柜中央,瓶身修长,口沿微敛,肩部丰润而不张扬。灯光从上方落下,釉色便浮出一种极淡的青,像雨后天际尚未散尽的云。腹部的折枝梅纹在影青釉下若隐若现,远看像是从瓷胎里自然生长出来。
林砚站在人群外,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看比例。器身的肩、腹、胫之间收放得很稳,符合北宋影青梅瓶常见的规整气韵;再看釉面,口沿处积釉柔和,釉泪从肩部向下拖出一线极浅的青影。它比图录照片里的那一件更完整,也更漂亮。
漂亮得让人不安。
“如何?”苏晚在她耳边问。
“需要看圈足。”林砚说。
展柜前围着两层人,工作人员只允许受邀鉴定人近距离查看。苏晚亮出胸牌,带她从侧面进去。还未走到柜前,便有一名穿灰西装的男人伸手拦住。
“两位老师,器物只接受目鉴,不开柜。”他笑得很客气,“详细信息都在图录上。”
“我是瓷器部鉴定师苏晚。”苏晚同样笑着,“不开柜可以,请把底座升一下。圈足状态是基本信息。”
男人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委托方特别要求,不做翻转展示。”
林砚越过他,看见梅瓶底下垫着一块厚厚的深灰绒垫。绒垫比通常的展示托高出不少,将最关键的圈足遮得严严实实。她心里忽然闪过那片碎瓷底足,和圈足内侧那道细小的刻痕。
“连圈足都不让看,怎么做鉴定?”她问。
灰西装男人转向她,语气仍温和:“这位是?”
“我的外聘顾问。”苏晚抢在前面回答。
“林老师,您应该明白,预展不是鉴定会。”
林砚正要开口,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预展不是鉴定会,也不能连藏品的基本状态都不让人看吧。”
她回头,陆沉正从人群里走来。他换了件浅灰色西装,没有戴警察证,手里拿着一本图录,乍看确实像个不太好相处的收藏人。只是那种过于冷静的站姿,使他在一群装作漫不经心的买家中格外显眼。
灰西装男人认出他似乎也是受邀贵宾,立刻换了口气:“先生是?”
“陆。”陆沉翻着图录,目光不看他,“我对宋瓷不太懂,但我知道买东西总得看底。”
苏晚低下头,借着整理手册掩住笑意。林砚却皱了皱眉。陆沉显然没有提前告诉她会进场,可此刻若与他针锋相对,反而会引人注意。
灰西装男人被两面夹住,只好请示负责人。片刻后,一名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走来,打开侧边的小射灯,将展示台轻轻抬高了两厘米。梅瓶没有翻转,圈足仍只露出极窄的一弧,但足够让近处的人窥见胎色。
林砚俯下身,屏住呼吸。
圈足外缘完整,修坯痕细密,胎土洁白。她的视线沿着那一圈弧度慢慢移动,忽然在瓶底阴影里看见一道极浅的旧伤。伤口不大,像是曾被磕掉过一粒米粒大小的瓷皮,后来被极高明地补过,补釉颜色与原釉几乎融为一体。
而二十年前的黑白照片上,梅瓶右侧圈足恰好有同一处残缺。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
它很可能就是那只失窃的梅瓶。
她盯着那处修补,脑中飞快回忆起旧案照片的比例。二十年前,梅瓶圈足右侧的缺口呈月牙形,边缘有一道向内延伸的冲线;眼前这只梅瓶的补釉几乎抹平了外观,唯独在特定角度下,仍能看出胎体受力形成的细纹。不是相似,是同一处伤。
更令她在意的是,圈足内壁有一小片被绒垫遮住的阴影。若将梅瓶倾斜,也许就能看到那道与怀表相同的刻痕。可展示方绝不可能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你能确认到什么程度?”陆沉压低声音。
“九成。”
“不能写九成。”
“我知道。”林砚克制住不耐烦,“瓷器鉴定不是口供,我只能写‘高度同一性’。”
陆沉点了一下头。“已经够我们继续申请调取来源文件。”
“如果等文件下来,瓶子又不见了呢?”
“那就不能让它在我们的视线里不见。”
他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借翻图录的动作在页面上写下一串号码。“罗启在车里,会盯住出入口。你和苏晚照常看展,别让人觉得我们已经认出它。”
林砚接过图录,纸页被他掌心的温度压得微暖。她忽然意识到,陆沉并非不相信她的判断;他只是比她更清楚,在没有证据的地方,冲动会先替对手扫清障碍。
陆沉站到她另一侧,目光落在瓶底,又像只是随口问:“林老师,底足怎么样?”
“老器。”她说得很慢,“有旧伤修复痕迹。修复水平很高,至少不是近几年做的。”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谨慎判断。她没有说出“失窃”两个字,也没有提刻痕。陆沉听懂了,指尖在图录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灰西装男人立刻上前,将展示台复位。“感谢各位老师指教。下一组贵宾还在等候。”
苏晚被他礼貌地请开。林砚走出几步,耳麦里忽然传来陆沉极低的声音:“别回头。你右后方,蓝领结那个男人在看你。”
她的后背绷紧,却仍照着陆沉的话继续往前走。橱窗玻璃映出身后模糊的人影。那人三十岁上下,面孔普通,正低头摆弄手机,似乎只是路过;可在她离开梅瓶展柜后,他也跟了两步。
“他是谁?”林砚几乎不动嘴唇。
“不确定。外围拍到他在员工通道附近出现过。”
“你们为什么不控制他?”
“没有理由。”
这三个字让林砚想起昨晚陆沉说的“怀疑不是证据”。她忽然明白,警察办案与修复器物一样,真正困难的从不是看见裂缝,而是证明裂缝究竟从哪里开始。
她走到一面青铜镜展柜前停下,装作欣赏镜背纹饰。蓝领结男人从她身后经过,手机屏幕在灯下亮了一下。林砚只来得及瞥见一张放大的照片——不是她,也不是梅瓶,而是一只打开的旧怀表。
她全身的血仿佛瞬间冷了。
那是她的怀表。
男人很快收起手机,混入了人群。陆沉从另一侧追过去,却被两名端着酒杯的来宾挡住。等他穿过人群,蓝领结已经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尽头。
罗启很快从耳麦里报告,安全出口的门禁在一分钟前被人刷开,但使用的是酒店员工卡;走廊尽头的维修通道正在施工,摄像头被临时遮挡。陆沉站在门前看了一眼,没再追进去。
“他是故意把我们引过来的。”陆沉说,“后面可能有人等着。”
林砚望着那条空走廊,心里既愤怒又后怕。对方在酒店里安排好通道、避开镜头,还选在她刚确认梅瓶身份的瞬间展示怀表照片。他不是要伤害她,至少暂时不是。他要让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
“这种人最怕什么?”她问。
“怕失去控制。”陆沉答。
“那我们就别按他的路走。”
陆沉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耳麦音量调低。“先把今天能拿到的东西拿到。”
林砚站在原地,掌心沁出冷汗。她把手伸进衣袋,确认怀表仍在。
可有人不但知道它存在,还拍过清晰的照片。
这意味着,那道从父亲留下的刻痕,早已不只属于她一个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26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