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缸子。
吐出一口大浓烟。
踩着大皮鞋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去。
陈默从三楼看着常威那有些缩回去的身影，脸上的腼腆笑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李，常副乡长看戏看得挺热闹啊，杯子里的茶水都续了三次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
没有半点温度。
他的手指。
在大衣口袋里轻轻敲着那只已经挂断的手机外壳。
“小陈！你千万别下去！老田手底下那些泥腿子正在气头上，一扁担下去能把你脑壳敲碎。常威他们就等着你顶罪呢，你，你就待在屋里别动！”
老李急得不行，伸手去拽陈默的旧夹克袖子，大衣底下那股馊抹布味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
他的手全是黑泥。
手指一直在发抖。
“我是白鹭乡的代乡长。大伙来要饭吃，我躲在办公室里喝茶，这不合规矩，大伙容易多心。”
陈默把手伸了回来，脸色极其平静。
他走到屋角。
那里放着一把缺了半只橡胶脚垫、洗得发白的三元钱红塑料小马扎。
他伸手把小马扎往胳膊底下一夹。
塑料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他朝门外走。
大院一楼的大玻璃门后，小赵正带着两个保安往大木栓上挂生了锈的大铁锁。
“锁死！常乡长说了，谁也不许开门，让陈乡长一个人在外面好好和老田‘沟通’，大伙都回办公室喝茶。”
小赵大声嚷嚷着。
他啐了一口茶叶沫。
大铁锁撞击着生锈的铁链，发出单调刺耳的哗啦声。
常威站在二楼窗后。
常威冷笑着，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密科员小赵小声叮嘱：
“谁也不许去帮忙，让这位高材生乡长好好露露脸，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跪在大铁门前给老田求饶，滚！”
常威端着茶杯回到办公室，舒舒服服地靠在皮椅上，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他用有些肥厚的手指扶了扶金丝眼镜，指尖上还粘着今早吃韭菜盒子留下的滑腻腻油渍。他端起茶杯，吸了一大口，把两片泡开的碎茶叶“呸”地一声吐在灰尘落满的办公桌面上。
他摇着头。
他脸上红光满面。
大衣领子大敞开着。
常威不紧不慢地靠着。
“常乡长，值班室和派出所那边，我都亲自打过招呼了。在大哥……啊不，在陈乡长求救前，谁也不许动，保准一个警力也调不过去。老头子我办事，您放心，这回看他怎么死。”
王主任捏着一根发黑的竹签，在后脑勺上用力抠着，眼角全是谄笑。
他把大肚子往桌角顶了顶。
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成想。陈默这回有两条路走。要么，他当个缩头乌龟，躲在三楼办公室不敢露脸，那他就得背上个‘懦弱无能、不理民怨’的恶名。下个月县里调干，顾书记头一个就得拿他开刀，直接把他免了，滚回公墓去。”
常威抠了抠鼻子，把手指往桌底下抹了抹。
他的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脆响。
神色极其轻蔑。
“那第二条路呢？常乡长，他要是一怒之下，叫派出所民警强行抓人呢？那老田可带了上百口子人呢，锄头扁担全拿了，动起手来，这事可就大发了，直接通到市里去。”
王主任把剥好的香蕉皮随手扔在墙角。
香蕉肉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脸上挂着坏笑。
“强行抓人？那就更妙了！‘粗暴执法，激化干群矛盾’，这顶大帽子一扣，顾书记也保不住他，直接一撸到底。无论哪种结果，这白鹭乡的一把手，最后还得是我常威的！他，算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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