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弯着腰，端着个热腾腾的茶缸子走到了陈默面前，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极低、极客气：
“陈乡长，疯婆子已经被撵出去了，地也扫干净了。您看，这迎新宴，咱是不是请您上台，给咱们白鹭乡的干部讲两句指示？大伙都等着听呢！”
瘫坐在椅子上的林国栋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周围推杯换盏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他的脖子有些僵。
冷汗顺着他的脖颈皮淌下来，直接钻进湿乎乎的衬衫领口里。
发痒。
发冷。
空气里弥漫着烤鸭的油腻和洒落茅台的酸辣，熏得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主位。
林国栋的手一抖，杯子撞在金表带上，发出干涩的“金属脆响”。
他脸色由红转青，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林大壮嘀咕：“大壮……大路村修路那合同，他已经签了。常威昨儿还说，新乡长是个随便捏的软柿子。可，可他怎么是陈默？他怎么可能是一把手？老天爷，这是要老子的命啊。”
他抠着金表带上的手印。
手心全是滑腻腻的汗。
林大壮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大西装领子歪在一边，露出发黑的脖子肉。
他用那张脏纸巾抹了抹满是汗水的鼻头：“没成想。表叔，昨天在咱家，我们逼他灌了三大碗，他，他要是记恨，把合同退了，大路村的项目可就砸手里了。常副乡长现在连眼角都不夹咱们了，这，这可咋整？”
他声音在打战。
牙齿在打架。
旁边原本围着林国栋转的几个村支书，此时面色微妙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着痕迹地把椅子往后退了退。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过，发出一连串轻微的“沙沙”声。
大路村的赵支书，端着那杯洒了红酒的杯子，眼神躲闪：“林主任，我想起村里猪场还有点事，我，我先走一步。敬酒的事，改天，改天哈。”
他们像躲瘟疫一样退开了。
林国栋眼珠子通红。
林悦死死盯着自己脚底下那些碎瓷片和亮晶晶的鸡汤油，整个人缩在红色呢子大衣里，手脚冰凉。
那大衣上粘着大片黏糊糊的橙汁，散发着一股有些刺鼻的焦糖甜香。
她看着陈默。
“二婶，我，我的手好凉。陈默刚才，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当我是个死人。他以前买个避孕套都得数毛票，他，他怎么可能坐主位……”
她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二婶张美华用那只沾满老鸡油的手，死死抓住林悦的衣袖，声音颤抖得有些变调。
“小悦！你，你当初退婚时，没说啥难听话吧？他要是用乡里的章卡你爸，你爸这办公室主任可就到头了。天宇他爸下个月就退了，在白鹭乡，常副乡长现在都得听这小子的！”
张美华咬着大黄牙瞪着眼。
脸上全是惊恐。
她的围裙上全是油迹。
告示栏旁边，三个过来看热闹的小干部正小声嘀咕，手里还捏着没洗的塑料杯子。
老邮差老赵，用袖子在鼻头上使劲抹了抹：“瞧瞧。林国栋刚才还要请新乡长端茶呢，现在自个儿连杯子都端不稳了。这桌子，冷清得跟上坟似的，大壮那扳手估计得生吞了。”
党政办的小吴，用塑料尺子拍着大腿：“就是。小钱，常乡长刚才在桌上谄媚得像个太监，这新乡长年纪轻轻，心思深着呢，把常乡长和林主任全套进去了，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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