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黑布鞋面。
她浑然不觉。
张秀兰尖着嗓子，用那根指尖还粘着鸡油、短粗粗的右手食指，直直地指着陈默的鼻子大喊：“陈默！你一个看坟地的，怎么混进领导桌去端茶倒水了？还不快滚下来！这也是你配坐的地方吗？！谁让你坐这的？！”
她的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吼。
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吐出一口带着韭菜味的热气。
她看着周围死一般寂静的几张大圆桌，胸口在旧大衣底下剧烈地起伏着，嗓门拉得更高了：“大伙别被这穷酸货给骗了！这小子以前在县招商局就是个受气包！因为开会拉稀，前天刚被我女婿天宇公子给贬到清源公墓去扫落叶了！他肯定是偷了谁的请柬混进来巴结领导的，还不快叫人扔出去！”
她拍着桌子。
大红塑料布一阵乱颤。
林国栋的脸在这一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彻底涨成了一个紫红色的熟猪头。
他急得脑门上全是细密的黄豆汗，一把抓住张秀兰那粗短的胳膊，大声制止：“你闭嘴！败家娘们！你踏马赶紧给我坐下！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快给我坐下！”
他用那只戴着金表的手用力拉扯。
皮带扣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张秀兰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母鸡，猛地一肘子把林国栋推开，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老林！你拉我干啥？我这是在帮常乡长他们清场！常乡长，这陈默以前买包卫生巾都得数毛票，他哪来钱买这么好的西装？这肯定是他租来的！他就是个要饭的，可千万别被这穷酸货给骗了！小赵，去叫保安！”
她指着陈默的鼻子。
吐沫星子喷了一桌子。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那片摔碎的瓷片和地上泛着油光的鸡汤，上百个乡干部连大气都不敢喘。
头顶生了锈的吊扇还在单调地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从刚才的看戏，变成了看死人一样的冰冷。
他们死死盯着撒泼的张秀兰。
告示栏旁边，正站着三个过来看热闹的小干部。
党政办的小钱，怀里抱着红头文件，用衣袖在通红的鼻头上使劲擦了擦：“这老娘们真成。失心疯了吧。指着新任代乡长骂看坟的，明天她爷俩估计得一块去公墓扫落叶了。”
主桌的王大妈，正把一口肥肉嚼得吧唧响，眼角一缩：“可不是嘛。林国栋急得手帕都快抖掉了。这媳妇真是脑子进水，当众把自家男人的官路给砸了，真有意思。”
大路村的赵村长，捏着个半空啤酒杯：“对啊，等会儿常乡长一发火，林家在白鹭乡就彻底玩完了，这新乡长虽然年轻，但那也是县里红头文件批的一把手。”
林悦坐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烂泥一样瘫在塑料椅子上。
她的双手冰凉，指缝里全是橙汁黏糊糊的触感，眼神里满是绝望。
她伸出那只颤抖的手，用力扯着张秀兰的衣服底摆，声音带着尖锐的哭腔：“妈……别说了……你，你快坐下吧……他，他真是新来的乡长……我求你闭嘴吧……”
林悦把头埋在大衣领子里。
连头都不敢抬。
张秀兰却一把将林悦的手打掉，有些尖刻地嚷嚷起来：“小悦！你怕他干啥？天宇是局长公子，你爸是办公室主任！他陈默就是个要饭的！他今天敢在这充大辈，看天宇不扒了他的皮！常乡长，你发句话啊，把这穷酸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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