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维澜的脚步一下停住。
不单单是声音相似。那种叫她名字时微微拖长的尾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父亲？”
没有回答。
维澜下意识往前。但是她明明越往前，声音却越远，而且会从四面八方传来。
“维澜。”
这一次，声音远了一些。
维澜立刻追过去。
可才走几步，那声音又从右侧传来。
“维澜，我在这里。”
她猛地转身。
右边只有一面石墙。
维澜呼吸越来越急，提着矿灯就要往前。
伊玄此刻愣住了，卢安眼见维澜要失控，直接伸手抓住她。
“别去。”
维澜疑惑地抬起头，“那是我父亲。”
“我知道，但是你清楚他在哪里吗？”
“维澜。”
声音再次出现。
这一次就在侧墙后。
塞衡忽然抬手。
“等等。”
他走到另一侧岩壁前，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沿着矿道滚出去。
片刻后。
咚——咚——
回声重新传回来。
塞衡又冲黑暗喊了一声。
“喂！”
“喂——”
声音被墙壁拉得很长。
塞衡回过头。
“刚才那声有吗？”
维澜愣住。
没有。
父亲叫她的时候，声音很干净。
干净得就像有人贴着她耳边说话。
可明明来自几十步外。
维澜低下头，用手背迅速擦了一下眼角。
“那不是普通回声。”伊玄走过来，“至少不是我们能追着声音找的东西。”
塞衡疑问道：“那么我们要怎么办？”
卢安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继续找前队。”
伊玄点头。
他重新调整队形，并定一个简单规则：‘“谁听见什么，都先说。不要自己转向。”
他特意看了一眼维澜。
维澜没有反驳。
---
四人沿着脚印继续前进。
伊玄刚走了几步，然后招手示意停下来。
维澜看向了他，“怎么了？”
伊玄说道：“我想了一个办法来辨别各自的回声。”他先指了指卢安。
“首先卢安走在最前，然后是两步一停。”
又指维澜。
“维澜你正常走，然后注意周围的声音。”
轮到塞衡时，他刚准备把账本拿出来。
“先别看了。”
“为什么？”
“你搬着你的箱子，有意无意地碰两下墙壁。”
“刮坏了算谁的？”
“算你的。”
“……”
塞衡把账本收了起来。
伊玄自己留在最后。
“都记住自己的声音。”
众人点头。
卢安走两步。
停。
维澜的脚步从后面跟上。
塞衡的货箱偶尔擦过墙壁。
咔——咔——
伊玄最后。
他挥手示意继续走，几人的脚步声也一起出现。
起初没什么异常。
直到走出十几步。
伊玄突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矿道安静下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回头盯着黑暗。
“怎么了？”维澜压低声音。
伊玄皱眉。
“再走。”
几个人继续。
两步。
停。
咔。
脚步。
嗒。
伊玄眼神变了。
“停。”
众人再次停住。
那道声音也消失了。
“先围城一个圈。”他扭头看了一下后面，“我慢慢地发现。除了我们之外，还有额外的声音。”
他又再次扭头，观察后方没人的时候继续道：“总是有轻微的嗒嗒声。它在我之后。”
塞衡质疑了一下，“说不准是矿道的回声。”
“那么在试验几次。”
“嗯。”
“你们注意一下。”伊玄挥挥手，示意继续。
所有人一起停。
第五道声音也停。
伊玄故意走了七步。
传回来的声音只有七步。
顿时他示意众人继续走。
嗒。
那道多出来的声音又回来了。
伊玄故意放慢一步。
嗒。
后面的声音也慢了一瞬。
他突然加快。
嗒、嗒。
还是跟着。
伊玄猛地停下。
所有人同时停住。
黑暗安静了半息。
嗒。
最后一步落了下来。
伊玄的身体扭转，借着转身的势头，手腕顺势一带。
撕——
长刀从鞘中滑出，刀身震颤，溢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响。
可是他原本的后方却没有人。
伊玄示意队伍靠墙停下。
“等他过来。”
过了一会儿，后方确是什么都没来。
伊玄示意现先继续往前走，刚走了一会儿。
他们的前方传来脚步声。
维澜猛地抬头。
“刚才不是在后面吗？”
没人回答。
当队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队伍的后方又出现脚步声。
“背靠背围成一个圈！”
再次过了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有。
伊玄示意继续往前走，但是脚步声越来越乱。
有时是前、有时是后，有时像隔着右侧岩壁。
伊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回事！”
塞衡想了想，反而背靠住墙。
“说不准这里存在平行矿道。”
“有道理。”
维澜掏出手稿比对，但是她的声音带了一点无奈。
“这里没有平行矿道。”
伊玄开口：“你们听到是什么声音？”
维澜回答：“脚步，但是很轻。”
“嗒嗒声。”塞衡也点头。
卢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一直盯着墙。听着听着，感觉像是马蹄踩在硬地的声音。
开玩笑呢？这里是矿洞。怎么会有马。
卢安捏了一把汗，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们。
他只是看向墙。
墙后又响了两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与他们并行。
---
维澜收起手稿，举着矿灯贴近墙壁。
如果塞衡说得没错，这里应该存在一条他们看不到的侧道。
她开始检查墙壁的缝隙
没有。
她又检查通风口
还是没有。
但是手稿是显示只有一条主通道。
她叹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
忽然间，她在墙角看到一个非常淡的旧刻痕。
好熟悉的图案。
维澜蹲下擦掉表面灰尘，发现是一串侧道标记。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一串标记。
她盯了一会儿，手却已经下意识往右前方摸去。
摸空。
维澜愣了一下。
我在找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就是觉得下一道刻痕应该在那里。
维澜把矿灯压低一些。
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
就在准备站起来时，灯光从更下面扫过。
第二道刻痕露了出来。
离她刚才摸的位置就差半寸。
维澜的手和表情僵住。
“怎么了？”卢安问。
“没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已经看向更前面。
按照这个间距……
第三个应该在……
维澜猛地低下头，重新翻开父亲的手稿。
没有。
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侧道标记。
“维澜？”
伊玄在后面叫她。
她合上手稿，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
第三道刻痕就在那里。
伊玄走过来，用刀柄轻轻敲了一下墙。
咚。
又换一个地方。
咚。
声音明显不一样。
“后面是空的。”
塞衡有点得意地说道：“看来确实是平行矿道。”
“不用费力找了。”维澜第一次很难受地说：“这里以前有路。”
塞衡满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答不上来。
---
他们沿着侧道一直往前寻找，众人都没有多少精神了。
“前面有人喘气的声音。”走在最前面的卢安率先发话。
“小心一点。”伊玄回答道，“我先过去。”
伊玄提刀往前走，目光不断盯着前方的黑暗。
三人也在缓缓地前进，和伊玄保持了一段距离。
“快过来。”伊玄在一处支架后向他们求援，“这里有一名幸存者。”
伊玄看向幸存者。他衣服已经破的不成样子了。手指和手背到处都是抓伤，嘴唇干裂发白，但是没有严重的外伤。
“不要，不要，你不要过来。”幸存者哆哆嗦嗦地冲着伊玄说。
“别着急，我是来救你的。”伊玄向他解释道。
他不断往墙角缩，不愿看矿道另一边。
“你的队友呢？”
但是幸存者一直发抖，没有回答，总是发出轻微的尖叫。
“喂。清醒一下，你的队友呢？”
他还是没有回答。
维澜先赶过来，她在看到幸存者的情况后用手帕帮他擦了擦汗水。
“你的队友呢？我们着急救人。”
幸存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用手帕盖住眼睛，不断地缩向墙角。
“货物去哪里了？”塞衡还没有赶到，但是他的声音却已经传到了幸存者的耳中。
幸存者听了他的话，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继续挡住眼睛。
“停，让他缓一缓。”伊玄拿出水壶，让他补充一下水分。
男人看到水以后，眼睛明显动了一下。
他一把抢过水壶，左手托住壶底，右手护在身前。眼睛不断地扫向黑暗。
几秒钟后，水壶见底。他却由于惊吓中喝水被呛住，止不住地咳嗽。
“慢点，没人和你抢。”维澜蹲下帮他拍一拍背，然后看向他的眼睛。
“我还有水，但是你知道啥记得告诉我。”
幸存者眼前一亮，但是一直朝维澜的背包看去。
维澜没办法，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水壶，在他面前晃了晃。
幸存者刚想一把夺过，但是被维澜挡住了。
“你怎么能直接抢女生的水壶！”
“倒入我的水壶里吧。”伊玄向维澜指了指自己的水壶。
维澜把自己的水倒入了伊玄的水壶里，递了过去，
卢安走上前去，“加上我的。”
塞衡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最后也晃了晃自己的水壶。
“我这里还有。”
维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明显有东西。”
幸存者慢慢地从蜷缩变成半蹲的姿态，背靠着墙。
似乎神志恢复了一点，没有继续抽动了，他缓缓开口，但是又被水给呛住了。
维澜的嘴角抽了抽，然后继续帮他拍拍背。
卢安注意到他的手上全是泥土，可附近地面根本没有泥。
幸存者缓缓地开口道：“骑兵……”
维澜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他又说：“骑兵从墙里过去了。”然后继续补充道：“他没有影子。”
男人吞了一口唾沫。
“他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次又错了。”
众人听完直接疑惑了，几个人暂时都没有开口。
卢安看了看这沉默的氛围，把自己刚才的感觉说出来：“我听到的……可能不是脚步。”
“那是什么？”伊玄看他。
卢安直接说出：“像马蹄。”
他靠到幸存者的身边，缓缓蹲下，看着他的目光。
“你能和我说说马蹄声的细节吗？”
当他听到马蹄两个字时，突然间抓住卢安的衣服，把脸埋藏到了他的衣服里。
“别让他回来。”
就在这时，伊玄示意大家安静。
所有人屏住呼吸。
墙另一侧先传来很轻的：
嗒。
然后第二声。
第三声。
不是人脚。
这一次连其他人都听出来了。
是马蹄。
卢安轻轻地说：“但是我们四周都是石墙，哪里来的平地让马活动？”
突然间，墙后突然传来一声短促马嘶。
维澜矿灯晃了一下。
石壁表面慢慢浮出一个湿痕。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像马蹄刚踩过泥地。
可是他们脚下只有灰和碎石。
卢安伸手打算触碰一道湿痕，在手碰到时，泥水顺着石壁缓缓流下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903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