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刚在冷风里冻过，我的手和脸都还没太缓过劲来，动作慢慢腾腾。却见七叔三下一碗挪过，两下一碗捞干，眨眼工夫，三个只剩下汤水的空碗，被他推到桌边。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吃着的我，这才忽然记起，七叔在来的途中，曾专门提醒过我的话：“到时候新娘家饭菜一上桌，旁的不问，只管低头抓紧吃！等新媳妇和伴娘一出屋，咱就得跟上抬脚走。”我在手扶拖拉机车厢里，逆着冷风傻傻地问七叔：“啥意思？”七叔一脸瞧不起我的样子，说：“公家饭把你娃吃瓜了，如今谁家口粮宽裕？穷日子把人都弄精了、学鬼了，怕人多吃呗！新媳妇原本是要扭捏磨蹭，迟迟不忍离开爹娘去它乡才对，现如今你娶亲的稍不留意，人家已飞身上了车！”七叔见我听得认真，最后来了个点题：“人家新媳妇都上轿了，你接亲的人还好意思不放筷子坐这儿继续吃？！”果不其然，我第二碗面刚捞出一筷子尚未送进嘴里，身后一阵窸窣忙乱的脚步声响起。只见两个中年妇女，搀扶着一位上身花红袄、头上簪花的女子，急急穿堂出门去。早有她家人在脚下搁了个木板凳，三人先后跨上拖拉机，斜身落座。这时七叔已尾随到门外。而我，应当说是扔下筷子，嘴里还嚼着来不及咽下的面条，跑步才追近她们，挤上了手扶拖拉机。
后面一辆车上，一对大红木箱，一台缝纫机，外加两床棉被还有其它什物，总之塞得满满当当，摞得老高。这一辆拉人的，坐五个人原应不会紧张，紧张的是遮风保暖的破旧被褥。新媳妇接出门来，拖拉机刚一出村口，七叔这时候不再客套谦让。他故作矜持老道，颇有威严地靠在车帮上，被褥盖到了下巴，默然不语。我与新媳妇和两个伴娘，这边打起了被褥争夺战。新媳妇稍稍腼腆，那两个伴娘可是母老虎一般，我们倒下身子，都尽力把腿往被褥里头伸。被褥就那么两床，破旧不论了，主要是又薄又小，四个人都想能多遮盖着些自己，这便暗中较上了劲，被褥被拉扯扽得展展的像旗帜。她们三个都是女的，人家可以挤抱在一起，我一个男的，起初还不好意思，尽量避免别碰触到她们腿脚，后来实在是冻得招架不住，她们又太不礼让，我也就顾不得许多，与之明着争扯开了。脚下一不留神，碰到一个伴娘的大腿上，正想说声对不起，不料对方先放了难听话：
“自重些，我女子嫁的这人家，莫非都麻迷不懂个礼数？！”
说得我一脸羞臊，不知咋回人家话，默然半晌只好闭嘴不去一般见识。抬眼去瞅七叔，只见他悠闲抄着棉衣袖筒，窝在角落里坏笑。
天还黑得扎实。我们已把新媳妇接到家来，送进红星准备的那间婚房。这期间，红星也不得随便去见，村里人谁也不得见，新娘只有她娘家来的伴娘陪着。我感觉好像是我和七叔伙同拖拉机手，从北蔴村贩了个人家女子，先藏在了地窖里似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721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