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35248" ["articleid"]=> string(7) "737831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5813) "我给站长请过假,回到村里,来到武生家。
先前人丁兴旺生机活泼的一大家人,不见几人在家。前房后院都冷冷清清,一派肃杀。他的一直白白胖胖爱说爱笑的二嫂,几天不见,人整个也仿佛塌架了。武生的两个哥哥,闭门不愿见人。武生媳妇在他被公安抓走的当天后晌,怀里抱一个小的,手里牵一个大的,带着两娃回了娘家。
出了这种事情,也没法敞开口安慰,与武生他大哥聊了几句,我便转身出来,回了我家。
脚刚踏过门槛,一抬头,我惊讶地看到,冬红她妈大洋马,贴着我家堂屋的炕沿,正斜倚半站着。我父亲蹲在地上默不作声,只管大口大口抽着旱烟,母亲在大洋马右手侧,陪立着。我说:
“姨你咋站着,坐呀!”大洋马没有睬我。
打过了招呼一细问,才弄清她这次来我家的用意,是来跟我父母商量,打算过了冬,最好腊月里,看能不能让我和冬红完婚。
我与冬红的事,因为首先是我自己一直心里没底,在父母面前提是提过两回,但也只是含含糊糊,从没敢向他们报个准信。何况在曾经提到的一两回里,我父母一听是冬红,那个演铁梅的俊女子,表情上将信将疑,态度上极其敷衍,明显没有认真当回事。今天大洋马的突然登门造访,且又是一上来就这奔着两人完婚成家而去,我偷偷分别瞄了瞄他们两人,尤其是我母亲,脸上一满写着“慌张无措”四个字。她显然是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不知道怎么给人家回话。见我进屋来,像得了救星似的,赶紧把我推到前头,你姨长你姨短地希望我来演主角。
其实我能猜到我父母的心思。人家女儿是个多么俊美贵气的姑娘,洋娃娃一样,又会唱又能跳;咱儿子的事业是越干越往低处走,名义上说是端的公家饭碗,实际上不过是个半吊子,论身份到底还是个农民;说转呢转呢,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真正吃上商品粮!言下之意,话到嘴边他们不好说出:他姨,你真的实心要把你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我们这种人家,嫁给我这个有可能回村来刨土种地、牵驴拉磨的儿子做媳妇?你家女子,不定哪天,成为一只大雁,飞往高处,飞向远方,到时候,我儿子恐怕想给她提鞋都够不着了!
乍听“结婚”二字,我本能地有些激动,激动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愣怔。和冬红结婚步入婚姻的殿堂,成双入对朝夕相伴,那是我的梦呀!是我朝思暮想渴望至极求之不得的人生青春大梦呀!结婚?漂亮、温婉,浑身散发着馥郁馨香的冬红,十里八乡多少后生打探、垂涎、向往的辛庄第一美女,将名正言顺明媒正娶投入我的怀抱?做我的檐下伴侣?与我同床共枕?给我生娃做饭?一辈子陪我共度......?意念至此,连我自己都不禁仓惶惊恐,手脚麻木,身子在战栗,额头渗出一层汗珠。
假如排除那时其它恼人的社会氛围等等因素,一切对我而言,虽是有些突兀而感觉不太真实,若要发自内心地讲实话的话,迎娶冬红,与她结为百年之好,成为相濡以沫的夫妻,毋庸置疑,我是十二万分地乐意。但当目光移落到我父母他们身上时,设身处地地体谅一下他们的内心,特别是我母亲,那明显不悦又难以启齿的尴尬脸色,我当即心上掠过一丝灰冷。
眼睛直勾勾盯了我一会儿,又低头索要答案似地逼视了我母亲许久,大洋马的宽腮方脸上,显出既急切又怨怒的意思来。她用表情在追问我母亲,这天上给你们掉馅饼,你们倒还羞羞答答犹犹豫豫抻起劲来了?!她今天能主动登门,依照她一向优越的心理和直接干脆的办事风格,在她看来,就是来针对两家儿女的婚姻大事,给我家人做个简单通报。在她那里,压根就没有做我父母会犹豫含糊退缩不答应的心理预案,老两口当她面的推搡和迟疑,对她来说,是不可想象、不应出现也没法接受的。
屋里的空气沉闷下来,凝固了好一阵子。忽然只见大洋马挥手将一绺鬓发撩到耳后,摆出一副将军阵前指挥若定的神情,严肃庄重中夹着怒其不争的意思:
“你们到底是个啥态度,明后天给我个痛快话!”说着就要转身出屋。
“我女子不愁人嫁!”撂下这句话,她抬腿谁也不看,生硬就要离开。被我母亲求告似地一把拽住。
大洋马怒得貌似有些不近情理,有些过分。可她为啥这么忙慌?为啥如此急不可待?我也是后来才真正明白过来的。她认为,她姑娘人身到了危险的边沿,有必要以现实公开婚姻的方式,来打消那些个对冬红想入非非者的幻想!当然首要目标是彻底击碎邱泰山的美梦!
前天晚饭后,邱泰山心血来潮,临时让佟干事传令,说他要亲自督促宣传队排练,“最近都快把她们放了羊了!”他说。
冬红她们刚吃罢饭,在宿舍里歇下,就听到宣传队长挨屋子吆喝,全体赶快到农机厂那边集合排练。十几个人很快到齐。由佟干事和宣传队长陪同着,邱泰山挺胸腆肚地走进了排练场。一女队员眼尖会来事,拿了把椅子放书记屁股后头。邱泰山乜了她一眼,脸绷着,坐下。宣传队长殷勤上前请示:“书记,今天给您汇报一段最近新排的,《杜鹃山》‘飞渡云堑’那场的一个选段?”邱泰山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根纸烟,擦火柴点上,说开始吧。
这一个小节目,其他人都是走走过场,热热台子,主要是扮演柯湘的冬红出场,演唱《无产者》这一段。冬红刚唱到“生命不息斗志旺,胸臆间浩气昂扬”,也就是全部唱段才三分之一处,等于刚刚开了腔,邱泰山忽地起身,半截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很不耐烦地说道:“冬红气质太弱,不适合演柯湘,换个人来吧。”说完招呼冬红:“你来,找你有点事”说着转身就走。
因为有过先前在书记办公室的遭遇和惊吓,冬红迟疑着不挪步子。宣传队长机灵,上前朝她挤了挤眼,大声催促:“邱书记叫你有正事呢,还不快去!”
冬红仍然犹豫着,侧过脸来,怯怯地,张望队里她平时熟悉的一位大姐。这时佟干事走到她跟前,连劝说带提醒,随后索性推着她的一侧肩膀,两个人像拉扯绑架式的,踉踉跄跄出了排练场。
冬红原以为是要她去公社大院那边邱泰山的办公室,佟干事却带着她,朝向书记在农机厂这边的宿舍走。冬红心头一紧,略微落后了几步。斑斑驳驳的树影下,佟干事独自加快了步伐,落下冬红有四五米距离。走在厂区昏黑的砖头铺成的路上,恐惧已四面将她包裹,喘息都困难起来;她因怯而怕,因怕而迷惘,迷惘导致近乎绝望。此刻她觉得自己是人间的弃儿,无比的孤苦伶仃、孤立无援!恐惧到了顶峰,似有神灵相助,冥冥中她脑海闪过一个念头:“跑!”她娇柔的身体里,顿生出非同寻常的勇气。随之,她悄悄地转身,抬脚迈步,撒丫子朝厂门口跑去......。
冬红摸着黑,上身还穿着戏服,独自沿着午渠亡命地狂奔。清冷的月光下,一路惊恐仓皇上塬,头发都吓得要竖起来。直到两脚迈进花村,她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一些。推开家门,她一头扑进妈妈大洋马的怀里,身体哆嗦着抖个不停。像只被猛兽刚刚追击的羔羊,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着。她哭着对她妈连说她不干了,宣传队不去了,她要回村,哪怕是挖地摘棉花,她不想吃什么商品粮了!
大洋马见女儿这情况,十之八九已猜出来其中的缘故。一股邪火自胸中拱起、直冲她脑顶。邱泰山啊,你太不是个人了,禽兽不如啊!人,啥事都有个饥饱吧?!都得讲个分寸和底线吧?!老娘我把脸抹下来丢到地上不要,拿自己的身子,无条件地任你折腾,无羞耻地满足你淫欲,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不知足不知耻,非要糟践我的女儿才肯罢休!
冬红仓皇逃回塬上的那晚之后,大洋马囚在自家孤寂的屋里,三天三夜无法入睡,她苦苦寻思着,怎样才能使她的宝贝女儿虎口脱险、免遭玷污。让冬红和小周结婚,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又是个相对体面又理想的选择。面对邱泰山这匹色狼近乎丧心病狂的步步紧逼,冬红尽快地公开嫁人成家,名花有主做了人妇,邱泰山你该放弃恶念了吧?!老娘我不惜名声,用自己的身体押宝,都浇不灭你对我女儿的淫心欲火,那这唯一的希望和出路,就是周西民这小子了!冬红堂堂正正嫁给他,女儿清清白白地和小周做上夫妻,总比被邱泰山那恶棍糟蹋,最后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强!
大洋马构想得没错。可惜,在那个人人视政治前途、阶级立场和道德声誉为至高荣耀的年代,她忽视了一点。论冬红的模样、性格,我父母眼中,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再理想不过的儿媳妇。但是,假如我俩真地结合,真正做了夫妻,势必在辛庄乃至更大的范围里,人们一提起药村周家,说到周家的小儿子周西民,娶的是骚婆娘破烂货大洋马的闺女,即使是普普通通祖辈与泥土打交道的农民,也定会年复一年地嚼舌根子;而我那朴实厚道的父母,天生不愿惹是生非、不想落人闲话的一对农民夫妇,直觉告诉他们,他们将因为儿子的这一桩婚姻,付出名誉毁损遭人讥讽连番说三道四的代价!这在两位大字不识几个、一向安分守己他们看来,这样的代价,不仅承受不起,关键是不值得和不划算。
女方家主动上门来请求完婚,这在当时的关中婚姻习俗里,是违反常规而极其罕见的。因此上我能想象得出,大洋马是顶着多么大的心理压力,做出这个举动的。而我父母的态度,明显是让她大失所望,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与冬红的婚事,就此因我父母的犹疑而未能如愿敲定。已经到了饭口,又见大洋马语中带刺地甩脸子告辞,我母亲也是为了暂时将话题搁置一边,和缓和缓气氛,伸手拽住她胳膊,连说:“吃了午饭再走,吃了饭再走!”
大洋马脸上再次显出英雄气短的样子,坚决地拨开我母亲的手臂,气哼哼了两遍:“不吃不吃!”随即直起她高大的身板,像一阵风,出我家堂屋,跨过头门门槛,扬长而去。我父亲蹲麻的腿脚来不及站立起来送客,小脚的母亲慌乱地跟不上她的长腿阔步,送送她的话语只留下了个尾音。大洋马头也不回地一口气冲出三四十米开外,我这边紧追慢赶,才撵到她身边。
“姨,我送送你。”我喘着气说。
“有啥送的!是我家女子斜眼塌鼻子没人要吗?!”在我父母面前一直压抑掩饰着的气恼,她朝我直接发了出来。
“不是,姨。”我尽力用歉疚的语气,摆出求饶的面孔,试图消除她心中的愤懑。
“不是啥?口口声声你早就喜欢冬红,喜欢得不得了,冬红在你眼里十里八乡百里挑一无人能比,全是嘴上的功夫!”
我任由她满腔怒火对着我喷。在密集的炮火间隙,迫不及待地赶紧表态,说道:“放心呢姨,除非冬红嫌弃我,我绝对非冬红不娶!我父母他们拿不了我的事。”
听到我这话,她恼怒的情绪稍微和缓了一些。
“既然心上那么在意她,就该多花些时间精力,跟着看着护着她!你自己长有眼睛,没看见她身边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吗?!”
“是,姨,我做得很不够。”
“我闺女就是我的命,别说你个邱墩子蠢猪哈(坏)熊一样的货色,就是天王老子,平白无故动她一手指头,我都敢跟它拼命!”大洋马自顾自言语。
沿着乡间白灿灿的土路,我静静地陪在她身边,默不作声地听着她的诅咒发誓。适时点点头,间或接受着她对我怯懦软弱的数落和指教。我们走出堡子,上了官路又出去一大截,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坚决地拦住我,不要我再往前送。我依从了她,收住脚,目送着头再未回的她渐渐走远。
定定地站在原地望着,我的心底突然间翻涌起一股奇异的浪来,夹杂着些同情,又不无酸楚。刺眼的阳光下,逐渐远去的那个身影,平日里自信、高大、果敢、爽快,这时头发散乱着,肩背也好像有了些佝偻,浑身透露着疲惫与困厄无奈。这背影,无声地向我传达着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忧愁、无助和煎熬。远远的,我猜想她此刻,一定边机械地迈着步子,边忧心忡忡地眼中含着泪水。生养了一个伶俐俊俏的女儿,多才多艺,原本一直是她引以为傲的,何曾想到,眼下竟变成了一块压在她心上的大石头?成了她刺痛纠结的心病,整日如临大敌似地折磨着她、要将她击垮!
想到这些,我深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自责。我是否能主动出击一下?是否放胆多少去努力一把?是否试图与这封闭、沉闷、清规戒律当道的客观环境,抗争一下?是否该鼓起勇气来,为眼前这个替女儿呕心沥血的母亲分担一点东西?——彼时彼地,我实实在在就是这样想的。然而遗憾的是,现实中,我却几乎什么也没有做。
一个正常的男人,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冒犯,不气不恼不急不躁是不可能的。邱泰山在辛庄有权有势说一不二,但面对他对冬红的骚扰,尤其是大洋马几次敲打我以后,我确实曾经想过反抗,想着给他点颜色。在武生没有犯事以前,我带着我的苦恼,跟他提到过冬红,谈论过我、冬红与公社书记邱泰山之间的这道难题。武生虽说是经见过一些世面,在男女这块儿更是比我要老道许多,但他听了,也一时提不出个什么有价值、可行性强的方案。依着他的脾性,既然女娃她妈那么主动找我、欣赏我认可我,那还有啥不敢的,他说:
“找个树林草丛或者空屋子,把冬红给办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我没法接受他的那种粗鲁的冒险。我不是你武生,农村生产队种地,哄人家女子说钻麦秸垛就钻麦秸垛,不顾后果地把人家肚子弄大;村里人厚道,又要脸面,乡亲邻里帮着你打掩护;加上那胖女子在你这儿周瑜打黄盖,不仅不哭闹,反而央求着你,一次身子给你,认定今生就是你炕头上的女人;否则,天下哪有你那么便宜的事?!
别说我是个循规蹈矩惯了的人,绝不会诱骗人家,强行与冬红干那事情。就算我斗胆身体冲动头脑一时发昏干了,万一被人知道,无须冬红告发,事情一旦捅开,我们不是通奸就是我强奸!先不说冬红一定会没脸见人,无地自容地可能去寻死觅活,我,邱泰山立马会下令把我抓起来,判刑、坐牢!
那些个无能为力茫然无措的日子里,我基本上就是在这扭扭捏捏患得患失中,痛苦地徘徊,听凭着感情的折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72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