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35245" ["articleid"]=> string(7) "737831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7365) "夏收忙罢不久,那个厂子由天津搬来,在我们药村和苗村之间,偏西北,建成开工投产。整个厂子看上去倒简单,两座大厂房,一栋办公楼,七八排东西向并列着的两层高的住房。这七八排两层楼,据说既是单身宿舍,也是双职工夫妻和子女居家。早先村民们传说的是什么棉纺厂,最终厂名为国营714厂。具体造什么东西,一时没人能说得清。

要说突出的新气象,倒是随着厂子的迁来,县西郊至我们辛庄公社间这一大片田野里,来去走动的人群里,衣裳服饰增添了不少的色彩,路边碰见打招呼或聊天的话语里,多了些滑溜溜的京津东北口音。药村苗村的农村人,得以常能见到穿花裙子的女工。她们休班时,三三两两到田埂上转悠,露着白藕似的小腿肚子,勾出庄稼汉们许多的想象。

堡子与工厂仅一墙之隔。有那身手矫捷胆子又大的后生,月黑风高的夜晚,跃身翻墙偷偷摸进厂子里去,看能否捡拾到一块铁皮、两颗螺杆螺帽、几根铁丝铜线,第二天拿到辛庄的废品收购站,换几个打酱油买盐的钱。不过总体来说,厂、村比邻而居,工、农相处得还算平和安宁。我这时被邱泰山调遣去协理治安工作,厂子的工人和我们本地的农民,一直也没有发生什么较大的矛盾冲突,相安无事。

在我手里,若说有事值得一提的话,那也是虚惊一场的一件闲事。有一天,一个年岁不到二十的青年女工,一个人在田间散步,被路边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吸引,蹲下身子来,专心地低头采摘野花。等到心满意足,手握一把花束刚要起身,恰巧狼剩饭从她身后路过。小女娃没有心理准备,被他裹着脏布巾的头脸怪模样,吓了一大跳,丢下花儿慌张地跑开了。消息很快在厂子里传开,狼剩饭在工人们的嘴里,成了“狼人”、“怪物”。渐渐的,来田间踏青散步的人、尤其是女工,少了些。

狼剩饭眼看也快五十的人了。多少个年头了,在村里慈善老人们的心上,说起他,无不同情惋惜。娃就是让狼给破了相,身上其它零件一样不缺,也不比旁人差呀,凭啥就一辈子没得女人沾?!了解实情的花村人都知道,自他被野狼咬伤致残后,亲戚邻里不少人都热心替他张罗过,村上人叼空分头出击,穿针引线都希望能帮着给他炕头上弄个女人来。乡亲们心照不宣,那必定也是个生理健全的男人嘛!可是话又说回来,有几个父母,甘心乐意把自家女子嫁给他?又有哪个女子,心宽胆壮到晚夕睡觉时,被窝里赤条条让一个少了半边脸、突牙露齿的“怪物”,搂自己到怀里亲热?!

常年与之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吃饭在一个锅里搅勺子的大洋马,比谁都更清楚和了解大伯子的煎熬。前些年,形单影只孤身寡居的她,一边想方设法处处小心,极力地在避人闲话,一边也在私底下不断地托人找门道,试图解决大伯子人生的焦渴,——都是过来人了,嘴上不便说,心里头谁不明镜似地清楚是咋回事!

丈夫秦生智刚过完三周年忌日,那一年关中难得一见的大雪如棉。大洋马坚持不懈地前后堡子托人努力,终于见了成效有了眉目。西府绛帐一家先天痴呆的瓜女子,她父亲患病年轻轻离世,她妈膝下还有三个娃娃要张口吃饭。这家人放话出来,瓜女子谁家要了谁接了去,能有口饭给她吃,有屋子住有衣裳穿不冻着饿着她就行。大洋马得信亲自上路,凑钱送礼靠实了这门亲事。

形同当下年轻人嘴里的闪婚,事情敲定也仅十天半月。那一天雪花扬扬洒洒,寒流在关中道肆虐。花村的灰瓦房顶、麦秸草垛皆被白色笼罩。就是在这样一个寒冷而迷蒙的早晨,狼剩饭迎来了他大喜的日子。因为两个人都有缺陷,亲邻们心照不宣形成共识,事情没有大操大办的必要,省去了平常的诸多繁文缛节。婚礼基本上由大洋马一手张罗调度。提前一天先将那瓜女子接到花村,安顿在一户邻居家里,翌日凌晨再转到秦家;半晌午聚了堡子几个熟悉热心的人,草草地喝了几盅酒;入夜,便将一对特殊的新人,送进了洞房——狼剩饭一直独自住着、三五天前匆忙用黄泥水粉刷了一遍的东厢房。

夜已经有些深了,雪却越下越大。大洋马身子有些累了,她斜靠在自己西厢房的炕角,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聆听着窗外呼呼的风雪怒号,心里倒无比的轻松。但愿从此大伯子身边有了一个“异性”的陪伴,断了他对自己的念想,省去平日抬头低头的尴尬......!

大洋马正自放松心情地盘算着设想着,突然,伴着凄厉寒风,一声鬼哭狼嚎似的哭叫,自后院东厢房那边传来。不等她起身出门查看个究竟,那瓜女子赤裸着下身,单披着一件红花棉袄,像只受惊的火鸡,狗追狼撵地扬胳膊乍手,嘴里呜哩哇啦哭叫着,穿过院子、冲出门楼,没入到了风雪交加的暗夜里。

严重的是,堡子的人闻信,连夜帮着在白羊肚河两岸,蟒山的沟坎峁梁,四处寻遍,整整一宿,不见瓜女子的人影。天亮大洋马又招呼几个热心的邻居,到周遭和附近的涝池、水井反复搜看,仍都空手而回。

绛帐那边瓜女子娘家人,第三天得到的消息。得信后组织起二十几号人,气势汹汹赶到花村来闹事。男男女女将秦家的小门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呼小叫着要人。狼剩饭自瓜女子逃走后,一直羞于见人,加之言语不方便,躲在后院不敢出来。这家里就只剩下了大洋马,她想躲也没法躲。事已至此,她在屋里低头思谋了半晌,忽地起身,胸有成竹地拨开人群,走到自家的小门楼边。瓜女子家人知道大洋马是这家主事的,见她来,纷纷息声,等要说法。不料大洋马扬起脖子,理直气壮朝门外的人群吼骂开了:“你们这是谋划好的,拿个瓜女子骗人钱财!还有脸来要人要说法?!”

“你血口喷人!”瓜女子娘家人在门楼外回嘴。

“我血口喷人?你们钱物到手了,人提上裤子趁黑跑了,谁该赔谁,你们说?!”

“你说话要有根据。”

“要啥根据呢?结了婚跟男人睡觉,天经地义。你们明知道你女子毬事干不成,答应嫁人是何居心?!如今我们钱花了人也没了,你们倒来恶人先告状!”

虽说是个妇道人家,大洋马高大的身躯、雄壮的嗓门、逼人的气势,对方显然从没见过这样强势的女人,没领教过这么能说会道的嘴。人群开始松动,怯怯地准备退去。这时花村人在秦家小门楼外不断集结,上前递话帮腔。对方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来闹事,气势逐渐变弱,话语也渐渐软和下来,最终自家给自家找了个台阶,一干人灰溜溜地撤退了。

瓜女子后来到底落脚在哪里,是死是活,无人知道,也再没人提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72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