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35244" ["articleid"]=> string(7) "737831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0725) "如果人生的骂名有个极限的话,我认为当时辛庄七个大队四十三个堡子,已把大洋马这个“烂女人”、“臭女人”、“脏女人”,用唾沫星子送上了无耻不要脸的顶端。然而,于今说起来,却也正是她的骂名到达顶点的时候,我才恍然弄懂了她的良苦用心。

大洋马主动勾搭邱泰山,她自污名节恶心自己的初衷,当然首先是想保护她的宝贝女儿,但又不得不承认,我未来的丈母娘,她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自觉不自觉地,也同时给我开辟了一条宽阔的爱情道路。既然邱泰山已完全迷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正是我可以放开手脚,约着冬红谈情说爱的大好时机吗?!

花前月下,昵语喃喃,秋波暗送,情意绵绵,这应当是甜蜜爱情的基本配置吧?今天正值花季的俊男靓女们,有谁会怀疑这个呢?可我和我的初恋,我一见钟情痴心挚爱的冬红,我们的青春约会——如果勉强能够称作约会的话,留给我俩——准确地说是留给我——的记忆,更多的是慌张、尴尬和别扭。武生那家伙说得没错,他有一次概括我和冬红的相处情形,总结性地嘲笑说:“你两个人谈恋爱,比老牛耙地都累!”

那时的农村男女青年,能够单独私下相约见面,对于许多人已是破天荒的,不敢奢望的事情。再牛气再任性的后生和女娃,寻个借口两人能见上一面,都既需要胆量,又需要智慧和伎俩。你得鼓足了勇气,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勉强才可能实现。同时客观上,各自的父母,又还都是明白开通宽容的人!

因此上慌张也罢,不自在也罢,这就好比人给了焦渴的你一颗过期变味的糖果,酸甜已不能计较,有颗糖果口中咂摸,已是旁人艳羡而自己甜蜜解渴的万幸之事了!所以那时候,我完全能谅解作为女孩子的冬红,她在我们单独相约外出时的不咸不淡,不冷不热,腼腆以及惶恐。今生大半已过,即将抵近尾声,每每回忆到这一段,是的,青春芳华的我们,理应谱写热情奔放诗意盎然的爱恋图画,而我们没有;我们只像是伙着做一道老师布置的数学题,各尽其职,理性计算和解析,按部就班地求证,惴惴不安地等待判卷结果。

加上性格的因素,冬红在这方面表现的更为保守。

我能揣摩出冬红的心思。当时她固然是辛庄远近闻名的美女子,几乎人尽皆知,但仿佛她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不自觉的,或者说不以为然的。你从她的眉宇间,丝毫看不出一星半点的,因模样出众而生出的傲娇和得意来。领导和同事们把她看得很高、抬得再高,她却从来不会在人面前显示自己的优越。平静,随和,低调,顺从,冬红身上的这些特点,完全不像是一个妙龄女孩该有的。至于如何与我相恋和相处,她始终平淡得如同一碗白水。偶尔点滴的呼应,我敢肯定,绝不排除有她妈妈大洋马的传授教导。她一直生活在母亲宽厚温暖的羽翼下,妈妈就是她言行举止的指南和准则。大洋马在明确告知我和冬红处对象后,一定专门就人生的这一终身大事,对冬红耳提面命地做了安顿和叮嘱,冬红只是照章行事。所以在我们的恋爱上,她表现得既不排斥也不热烈。由着溪水静静流淌,绝看不到激情的浪花。

不得不说,现实给我出了一道兴趣满满的难题。对我这个青春荷尔蒙正盛的小伙来说,表面上,装得要顾忌冬红内向低调的个性,顾忌不提倡男女公开当众秀恩爱的社会环境,但心里头,那团热恋的火,独自燃烧得灼热而旺盛,时时烈焰腾腾。能与心爱的朝思暮想的人儿,旁无他人地单独相处,并肩而行,能听到她哪怕是零星的稀罕的只对你一个人的温言软语,嗅闻到她发间飘来、沁入你鼻间的散发着馨香的气息,由不得你当下心旌摇曳;趁着环境允许,抽空子贪婪地盯着她看一小会儿。红扑扑的脸蛋,莹润透着光泽的鼻翼,汪着一池春水的幽深眼眸,巴眨巴眨黑漆漆的睫毛,还有,还有那轻柔花衬衫包裹着的,微微隆起的浑圆的胸脯......。我承认,我俩那些个有限的零距离近身而处的时光里,我不仅间或陡然明显心跳加速,身体也曾不同程度地出现过生理反应。但每到这档口,一种强烈的罪恶感,会揪住我的耳朵提醒我严令我,立刻把那邪念——是邪念吗?——收回去!当下,近在咫尺坐在你身边的她,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不可随意碰触,是一潭碧绿澄澈的清泉,不容些微玷污!

星期六的傍晚。我倍觉幸运,宿舍里果然只有她一个人在。我踏脚迈进门里边一点,匆忙低声告诉她:

“明天星期天,早饭后,白羊肚河边,等你。”

冬红羞羞地抬眼看了我一下,迅速低眉做出希望我赶快离开的样子。我做贼似地拉上门转身出了她的宿舍,我也生怕有人撞见。然而心情却是格外的兴奋。我明白她那样子,无须多言多语的表情,就是答应了我的邀约。

第二天,天如人愿的温柔恬静。举头仰望,蓝色穹顶的边角处,几块晶莹如雪的洁白的云絮,散落着。连日灼人的太阳,居然收敛了些光芒,不再像平日那样尖利热辣。白羊肚河水缓缓流淌,微微有些泛黄。一丝清风掠过,岸边的柳树枝叶婆娑摆动。我早早地蹬车上来。等待冬红到来的这段时间,我浑身痒痒,有劲没处使似的,在河岸边反复骑行了两三个来回。

终于看到了冬红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白灿灿的的确良短袖上衣,浅蓝色的布裤。旁边怎么还有一个人?走近了些,是大洋马,一脸严肃。她像送运动员出场,轻轻把冬红往前推了一把,自己转身,一句话也没和我说,迈开大步回花村去了。我尚自沉浸在激动不已的亢奋之中。推上自行车快跑了几步,来到冬红近前,身心都做好了与她沿着河岸,并肩而行,轻松漫步的准备。不料,冬红站在原地迟疑着一动不动,忽然又抬起头来,四顾察看,像是自言自语:

“这离我堡子太近了,咱......换个地方吧。”

我立马就领会了她的意思。没有结婚的一对男女,私下约见,乡邻父老们的眼里,跟做贼扒窃没有区别。站在这里往南不远,花村四个堡子的土墙瓦房,杨槐树木,碌碡碾盘,清晰如在眼前。有几户人家,大概是身子懒起得晚了,才在烧火弄早饭,房顶的烟囱冒着白烟。我心领神会做出遵命状,一步跨上车梁,稳住车身,回头示意冬红坐上来。冬红贴着我的后背坐下的那一刻,我如同打了鸡血,躬身踩着车蹬,沿白羊肚河朝西一阵飞驰,只觉得棵棵柳树在眼角一闪而过。

约摸也就一刻钟的工夫,感觉我还没怎么费力,停车朝南一看,眼前竟是大唐贵妃杨玉环的墓地景区。这是到了马嵬驿呀!下得车来,冬红站得距我有一米半远。我俩定定地立在原地,东瞅西看地瞭望了一会儿。实则,是我在等着冬红的指令。

“下去看看不?那里头肯定清净无人打扰?”望着塬脚下荒草疯长、安宁落寞的圆形砖拱墓堆,我轻声问冬红。她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些抵触和害怕。等我确认了从她脸上表情接收到的信号准确无误后,颇为男子汉地当即调转车头,再次驮上她,沿着白羊肚河的流向,奔东返回。

这回我有了些经验,车子不再骑得飞快,平稳地前行着,不时主动地扯个话头出来。冬红大多以“嗯”、“哦”回应着我。感觉我身后车座上的她,一直像只处在惊恐不安中的小兔。紧张地坐着,绷紧身体,搂住怀里的挎包。好像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只是来陪我跋涉、随我赶路的。

就这样车子带着冬红一路往东,我俩总共连三五句完整的对话都没有。二十多里地又一晃而过,停脚在与县北街正对着的,半塬位置上的姜嫄塔下。——这塔是那时节县城硕果仅存的古迹。传说始建于唐,为的是怀念周人的祖先。塔高七层,土木结构。近年大破“四旧”、大批封资修,被革命小将们打砸得满目疮痍。原先的琉璃瓦顶不翼而飞,围塔而砌的正方形院落,眼下也只留下些墙基印痕和一堆一摊的荆棘茅草。

这会子,破败孤零零的塔下,既无树荫遮凉,尘土不时挟着热浪泛起。我手握着车把,思量犹豫着,冬红仍不吱声,不置可否。犹豫熬煎了一会子,发觉这里与县北街相连作一体,来往人也不少,估计冬红仍不喜欢待。侧过身去看她,脸上已晒出细密的汗珠,两只眼睛扑闪着,讨主意地用眼神催促着我。我再次跨上自行车,冬红又再次坐上后座。我们下坡去,穿县北街东拐,改道往南,绕过一家化工厂,误打误撞,终于在县城的东南角上,看见一大片杨树林。跳下车的时候,我们两人都长喘着气,互相瞄了对方一眼,无言地对白:可算是找到了个背人的地方!

后来多次我对女儿兰兰讲,和你妈的那次约会,我们完全是以白羊肚河南岸、县城北大街、东大街、东环路至南郊、绕花坛出城为规定线路,以一人骑车带一人的男女混双形式,完成了一场自行车拉力赛。兰兰起初听了诧异,不信。

是的,孩子的疑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对于今天恋爱着的青年男女来讲,我和冬红俩那种被动亡命式的长途跋涉,很令人匪夷所思,没法想象。当今一代人的观念,爱情是两情相悦的自由浪漫,在传统与普世的道德范围内,它理应神圣、甜蜜、快乐,只要不违公序良俗,旁人无权干涉。

兰兰也曾问我说,环境把人的精神何以能束缚禁锢到那种程度?爸你们也都能接受?甘愿天性被压抑、手脚被捆住?!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这问题在她们身上,是个关于“人”的大事体,但在我们那一代,当时完全不曾有人提出过质疑。

面对女儿迷惑不解的眼神,一股酸辣涌上我的喉头,孩子啊,你可知道,那时节莫说两人亲昵,未婚拉手便有作风不正的嫌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72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