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35233" ["articleid"]=> string(7) "737831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6161) "我并不知道那个私生在公厕里,被残忍地直接丢弃溺死的婴儿,邱书记后来让人是怎么处理的。据说这样的事情,在辛庄公社,在别的知青点上,还有卫生院这些地方,发生并非一起两起。我只顾暗自惦记着冬红。很快我就有些庆幸,庆幸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因为,它促成了我的第一次单独与暗恋对象的公开亲密接触。
谁没有过青春年少荷尔蒙旺盛的冲动?谁没有过面对娇媚容颜、婀娜身肢近在咫尺时,脸红耳热的怦然心跳?如果随之而能执手,而能相拥,而能亲昵热吻,即使生涩慌乱不得要领,那也是人生最值得珍藏、回味和骄傲的醉美时刻。每当忆及于此,我却总是自觉苍白而失落,满腹遗憾,搜肠刮肚地试图拼凑让自己激动,聊以换来几许青春无悔的慰藉,到头来,常常连我自己都阵阵心虚,都能觉出其中雕琢杜撰的痕迹,许多场面和情景,细究起来,不过都是我自作多情、自导自演的独角戏而已。
我兴冲冲地跨上自行车,脚下狠蹬了几下。出公社大门西拐不远,改朝北骑,经过大约十公里地的长缓坡路,之后稍稍吃力地绕过一道梁峁,再爬过一段陡坡,到了开阔的塬上,不远处,一处村落映入眼帘,这就是冬红她家所在的花村。
上午邱书记背手站在女厕思谋了一会儿,低头又看了一眼死婴,突然发话给我:“吃罢午饭去花村把那个冬红给我叫回来!”
花村有四个堡子。打听到冬红家在后堡子,东头数路北第四家。
头顶上大太阳热辣辣地烤着,堡子里房屋、树木、鸡猪猫狗,都被日头给晒蔫了,晒得无精打采。一家门口的门槛上,窝着个臃肿的女人,红红的脸膛,勾头歪脖子睡得正香,纳了一半的鞋底,掉在脚跟,针线却还捏在指间。
我生怕敲错门,到了花村后堡子,自东往西连数了两遍,确认是第四家,确认应当就是人家给我指的冬红她家。横向又扫了一眼,外观上,发现她家与别家略有些差别,与整个堡子大多数人家房子构造的风格,也不太一致。她家的庄子前头,空落落的没有大房,只孤零零地砌了个小门楼,很简陋。我上前轻轻推开小门楼的一扇黑木门。因为没有大房,踏过门槛即是丈把远的空地。西侧两间厢房,再往里去靠近后东墙,与灶房连着的,看上去是一间小厢房,又像是多数人家必备的鸡窝猪圈。
我握着自行车把,站在院中正探头探脑打量。最里头那间近似鸡窝猪圈的东厢房里,忽然闪出个黑影子来。不等我问话,影子不知从身体的哪一部分,发出一种奇怪的嚎叫或者说闷吼。我循声望过去,登时头发直竖,紧张了起来。我俩大约相距十多米远。热烘烘的气浪里,我眼睛有些模糊,一时没能判定对方是个什么东西,或者准确点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个头不是很高,腿上裹着一条黑粗布白腰的抿裆裤。裤子说短裤显长,说长裤又仅到小腿肚子。身上是一件已看不清什么颜色的短袖褂儿,半敞着胸膛,油亮而结实的肌肉。这都很正常。让我惊恐不安的,是他的头脸。汗津津的黑脖子上,顶着一颗南瓜似的大脑袋,头发长而浓密得出奇,简直就是一堆茂盛的杂草。在脖颈与杂草之间,我只能看到两只发着巨光的,充满了疑惧、警惕、厌恶和愤怒,外加极大防范意味的黑眼珠子;而他的整个左脸颊,自右下颌到左太阳穴处,用一面油渍斑驳的粗布巾包裹着,遮盖了嘴和鼻子。
嚎叫或闷吼声落地,西厢房的头一间门里,闪出两个人来。我定睛一看,一个是冬红,另一个,是个身材显得特别高大的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我很快也就确定了,她,是冬红的妈。冬红妈看到我,只侧身扬脸朝东厢房那瞥了一下,黑影子像犯错的狗,当即勾头哑然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冬红抬眼又看了我一下,我有些手足无措,她小声对她妈说:“公社周干事。”冬红妈听过介绍,摊开手邀我进屋。坐,命冬红去倒杯水来。我说不渴,“不渴不渴,不用麻烦!”随后抓紧时间便将来意,特别是公社邱书记的指示,原原本本着重说给冬红听。侧身站在炕边的冬红,默不吱声,她妈却果断地表态:
“回去,抓紧回去!”
她先是对着我,接着脸转向冬红:
“事情又跟咱没啥关系,不就受了点惊吓嘛,再上厕所约上个伴儿,不要单独去就行了嘛!”
我顺着她妈的话,强调了下个月县上文艺汇演,时间紧迫,又添油加醋说邱书记讲的,公社文艺宣传队谁都能缺,唯独不能缺了冬红,邱书记眼里冬红是绝对的台柱子,离了她不行。
“咱又跟那事八竿子打不着,躲着不去上班,人家还以为那......”
“妈!”见她妈还要再说下去,冬红撒着娇连忙制止。
我和冬红步行着走出花村,来到大路上。我缓缓跨上车子,特意放慢了速度,拧着脖子后顾,示意冬红跳上后座来。不想冬红连着试了两三下,人险些摔倒,身子坐不到后架上来。我再放慢速度,拿出了我骑自行车的最高水平,放到我车技能放的最慢。冬红一是胆小,一则明显是害羞,脸已涨得通红,就是跳不上来。我心想——其实冬红也知道,只要她的一只手,稍稍在我腰间搭一下,借一点力,就能蹦上后座。我想到了,可我不敢向她提出那样的要求。不管我有没有非分之想,我俩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那个年代,一般的青年男女在一起,极力地避免,或者说头号的注意事项是,别让人家误会你灵魂肮脏,越是心里有想法,越是脸上要故作严肃正经。退一步讲,即使你们是一对正相处感情的对象,也务必要言行检点,不露马脚。何况,眼下的冬红,跟我完全就没有那一层关系!
无奈我只好停下车子,双脚撑地,牢牢控制好自行车的平衡,一动不动,任冬红放心地不费力气地款款挺腰抬腿坐稳,我再一只脚找到脚蹬,使出蛮力,踩上去,启动,上路。
这个时期,公社书记邱泰山并没有察觉到,我对宣传队的第一美女冬红,有那么点意思,我确信当时我的心事,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和她,是典型的人们口头上的剃头挑子——一头热。否则,邱泰山是绝不会让我来如此接近冬红的。
骄阳下,我汗流浃背一口气蹬了六七里地,腰腿是酸困的,可心中的那个欢喜、那个美气......!
在辛庄公社乃至全县,所有的文艺宣传队里,冬红的漂亮、美丽,那可是远近闻名、大家公认的。正因为人们并不知道我暗恋冬红,所以私下议论起她来,也就毫不避讳我。有人说,那姑娘的脸蛋像苹果,有的说,白净得跟个瓷娃娃一样,还有人形容冬红粉嘟嘟的脸,说泛起红晕时就是一只蜜桃。尤其那长而浓密的睫毛,一对乌溜溜的眼珠,顾盼生辉,撩得人心痒痒的。
冬红个子高低适中,身材匀称,不胖但也不瘦削,整个人饱满但不臃肿,温婉曼妙却无一丝妖冶。这么说吧,当年的冬红,在我们辛庄,是人人都望之垂涎,渴望含在嘴里甘之若饴,搂在怀中嗅闻千遍不舍的香水百合!是海棠,是牡丹,是人间最艳最妙的花朵和色彩!如若能再靠近一些,近距离瞧一瞧她那一双手,水嫩如笋,温润如玉,握在掌心,那一定是绵柔的令人陶醉的!多年后的某一个夜晚,看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不管她能理解我的话还是不能理解,但凡有薛宝钗的镜头出现,我便兴奋地拉着她的手说:“看,那个人就是你!你就是她那个样子!你比她还要长得好看和心疼呢!”
冬红平时示于众人的,多数是柔弱和腼腆。因为这个,宣传队排练《红灯记》,老师们最常提醒她的话是,冬红,收起你身上那个怯生生的绵软劲,你是苦大仇深的李铁梅,不是病如西子的林黛玉!你要瞪眼睛,要愤怒、要发狠,听见没有?!
其实,自打我进公社机关当上干事,经常看到冬红,特别是有一次在食堂排队打饭,近似贴身地见过她素颜的模样,更加确定无疑地认为,她,就是人间的仙子,完美得无可挑剔!而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的心上涌起波澜,开始梦想着有朝一日,我和她能有故事发生。
这会子,正近似零距离,我心中的女神就坐在我的身后。虽然从车把的平衡过程中,我能感觉到她总在留意防范着,十分刻意地避免她的手臂和身体触碰到我,但我依然无比地兴奋和欢喜。如果说之前对漂亮的冬红,是远处的观望,暗地的欣赏,她好看,她可爱,她亭亭玉立,她妩媚迷人,但却与我无干,那么此刻,沿着这蟒塬上宽阔的坡道,在我的身后,犹如倚着我的翅膀双双飞驰的冬红,分明只属于我一个人,天地间她伴着我一起在遨游!想到这里,我车子都快骑不稳了,身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心头像烧开的一锅沸腾的热水,各种美好的画面,争相在脑海闪现。我的眼睛里没有了田地,没了麦浪,没了炎炎烈日,蟒山被我甩到脑后,宽阔的道路任我驰骋,即将成熟的庄稼,与鲜花、与绿树一同,争先恐后张开怀抱,以艳羡的目光,欣赏和夹道迎送着我这个人生得意的王子!
自行车载着冬红在坡道上飞驰。路过道旁一大片苜蓿地时,太过兴奋的我,来不及避开路中央的一个坑洼,车子将我和冬红颠了起来。冬红吓得尖叫,一只手揪了我衬衫后襟一把,迅即又松开。我像个犯错的孩子,从狂想自嗨中醒过神来,赶紧捏死车闸,停了下来。我用满怀歉意又极其关爱的语气,问冬红要不要紧,颠疼了吧?吓着了吧?怪我怪我,不小心太大意了!
为缓解冬红的惊恐,我支好自行车,在道旁的河渠边上,找到一块水泥抹过稍微干净的平处。头顶是一棵碗口粗的洋槐树,略微遮点阴凉,渠水有些浑浊,流声哗哗。冬红站在路边,犹豫着,低头不语,转而又抬头望向远处。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不知何时揣进去的揉皱的稿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摊铺在左手边的地上,招呼冬红:
“坐下歇一会儿吧。”
冬红显出为难,站在原地不动。
我再次发出邀请:“坐吧,歇歇,你坐纸上。”
经不住我一再地请求,冬红迟疑着上前来,将我铺好的纸往一边稍挪了挪,终于坐了下来。我随之在距她大约半米的地方,也席地而坐。河渠西边,放眼望去,是几十亩的苜蓿地,绿盈盈长势茂盛,远远就能闻到浓郁的草香。
你体会过初次与你暗恋的人,并肩而坐的心神不宁和坐立不安吗?真正地和冬红并肩坐在一起,我竟一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感觉好长好长的静寂,我呆呆地勾着头,凝视着脚下的渠水,盯着眼前你追我赶滚过的水花,仿佛水里面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和琢磨的奥秘。而冬红,则一直紧紧地将军用挎包搂在怀中,一言不发。我忽然意识到,如此继续下去,就尴尬了,就断线了,机会就可能失去了。完全是出于找个话头的用意,——现在想起来我当时的样子,绝对一副卖弄的嘴脸,我突然扬起胳膊,手指向西北方向,说:“你知道吗冬红?”
冬红难得地对我侧了一下脸,一双含着羞怯的晶莹的眸子,电光火石般只是在我脸上扫了一下,难掩她对我没头没脑话语的诧异:“知道什么?”
我像个得了鼓励的小学生,唯恐时间不够,急忙一本正经,认真地向冬红“老师”显摆起自己的学识:
“离咱这西去二百多里地外,有一条大河,叫汧水,发源于道教圣地崆峒山。汧水在上游,也就是相当于蟒山尾巴那块儿,形成平坦宽阔的湖泊。四五年前吧,一位头裹白羊肚手巾的中央大领导,坐飞机沿汧水考察陕甘两省的农业情况。透过飞机舷窗,望见眼底一泓汪洋碧水,问左右,何不开渠东引,灌溉关中平原腹地?省里的人闻风而动,大领导人还没回到北京,咱这里已经开始动作。一声令下,组织蟒山沿途数十万民工,奋战三年,从蟒山尾起,向东直达秦都咸阳,开挖出一条人工河来。这河就在你们花村北二里地的蟒山腰间。”
我边说边指给冬红看。
“河修成了,依蟒山自西到东横亘着,据说从空中看,像是在黑蟒的身上,搭了一条白练。人工河很长一段时间没个官名。还是老百姓能,七嘴八舌说,这河不是头裹白羊肚手巾的大领导发话修的嘛,那就叫白羊肚河么!顺口叫着叫着,白羊肚河就成了它正式的名字。”
“那水是怎么流到咱这的?”冬红意外的兴趣和开口问话,无异于给我打了一针兴奋剂,我生怕她兴致冷却,不由加快了语速:
“你没去过白羊肚河?离你们村走路都用不了几分钟!横着看去,白羊肚河如今就像你们宣传队里乐队的一根竹笛。为便利农田浇灌,县里兴修水利设施时,沿白羊肚河身,每间隔约一两公里,豁开一个口子,纵向由塬坡向下修渠建闸。开始的时候,这些南北竖向的水渠,也没名字,都叫防洪渠。白羊肚河名字确定后,也是为了好管理,政府有关部门研究决定,由西向东分别以子、丑、寅、卯......十二地支给这些水渠命名。咱面前的这道渠,排到的是‘午’,要不咋教‘午渠’!”
冬红跟着我的手指,目光落在脚下哗哗流淌的渠水上。我说你看这午渠,笔直南下,下一段坡就砌起一个涵洞,下一段坡就一个涵洞,只有这样才能解决水流落差太大的问题,同时也方便沿渠各生产队田地的分流灌溉。
“哦。”冬红像是为了给我的耐心讲解和滔滔不绝一点奖赏,轻声地表示了一下。我这会儿哪里顾得上许多,继续指着我俩左手不远处午渠的一个涵洞说:
“午渠每个涵洞,一般都要十七八米到二十米长呢!不过我游水还可以,我能从这头下水,憋口气潜游,穿过涵洞,再从底下那个水潭里钻出来!”
“不要!不要!”大概是我的洋洋得意和跃跃欲试吓到了她,冬红说着站起身,好像怕我当下就会脱衣表演给她看。其实我是吹大牛,我哪有那技术,更没那个胆量。只有武生那家伙行,是他有一回我俩来塬上耍,他脱得光溜溜一蹦子从这头跳下去,捏着鼻子钻进涵洞,不等我沿渠岸跑到下边,他人已经笑嘻嘻地划臂蹬腿,在下端的水潭里仰游着了。
见冬红真的害怕了,我赶紧收住嘴,随她站了起来。拍拍身后的尘土,推上自行车,准备再次上路,驮她回公社。这时冬红抬头看了我一眼,脸颊渗出些许红,似有话要说。我问她咋了,她迟疑了一下,告诉我说,刚才翻挎包,发现她的梳子和搽脸的雪花膏,落在家里忘拿了。我下意识地做出男子汉的样子,说那是个多大的事,咱这就返回你家去取一趟,不就得了!
二次骑到冬红家门口的时候,因为是上坡,我浑身被汗水湿透,气都喘不均匀。敲开她家门,第一眼看到的,又是那个头巾裹着半边脸的怪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72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