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35232" ["articleid"]=> string(7) "737831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6231) "辛庄公社大院倚着东墙的那座大棚式红瓦房,一直既当公社机关人员的食堂,又用作人数多的时候,开会或者办学习班。三三两两地吃完饭,桌子一推,板凳摆齐,就成了个标准的会堂或者大教室。

辛庄公社第七期学习班,早晨八点半开班。

到这一期学习班开班,我作为公社临时从各堡子抽调的干事之一,已经经办过四期。当然,当时选上并通知我时,说是征调的全公社范围内最优秀的青年。实情是,我真不愿干那又脏又累的农活。能来这公家的地方,轻轻松松坐办公室,人人多少都得有些门子。我要感谢的,是公社的一把手,书记兼革委会主任邱泰山。因着大舅家与邱书记爱人有那么一点沾亲带故,母亲委托我妗子,提上礼当,颠着小脚,到邱书记的丈人家跑了三趟,我才得到了这份让同村年轻人羡慕不已的工作。知道我到公社干上捉笔杆子的差事,同村一向好耍横打架的武生,也是我一向高看和仰仗的好伙伴,见了我,都不敢再像之前那么随便和放肆了,甚至主动靠近搂着我肩膀,恭维说:“你这家伙,我早就看出来是个端公家碗吃国家饭的料!”得意之余,我自己心里清楚,他这话说得有些早,将来终究能不能转成商品粮,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这一期学习班,与往期大同小异,学员自各村抽调。有的是大队副书记、妇女主任、会计,也有生产小队的队长或者贫下中农代表,共计三十九人。用书记邱泰山私底下的话说,不拉稀就成。已经经办过几期,组织筹备算得上轻车熟路。先一天后晌全部报过到,今早集体吃罢早饭,我招呼学员们进大教室,也就是食堂。让各自找个座位坐下,分发了印刷好的学习材料,人手一册。邱书记每期都有个开班讲话,已经成了惯例。不知什么原因,今天他来得晚了些,时间快八点五十了,他人才急慌慌走进教室。

邱书记一开腔,我立马心安,猫到最后一排去,找个凳子赶紧坐下,跟学员们一起听讲。邱书记的口才我已见识过多次,绝对的一流。他团干出身,年龄还不到四十。人长得周正、白净,三七分的发型,浓眉大眼睛,四方脸有棱有角。四个兜的中山装展刮挺括,声音厚重有磁性。整个人站你面前,气质风度,一看就是领导,就是干部。美中不足,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邱书记个子嫌矮了些,只有一米六几。挨过他尅,以及少数不怀好意的人,因此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邱墩子”。

邱书记在讲台上正口若悬河,教室后头倒数第二排,西北角里,突地响起一串刺耳的呼噜声。听上去,就像是谁家的灶间,一个人在鼓着劲地拉风箱。声音陡然传出,有人听见弄清是怎么回事,伏下身子偷笑,大多数人噤声入定一般,一起暗想着,这下可坏事了!邱书记停下讲话,扬起下巴,长时间朝鼾声发出的方向冷视着。我心头一紧,赶忙起身,走过去推醒了这位。我认识,是苗村三队的队长刘顺顺。迷迷糊糊中猛地被我推醒,他恍惚中使劲睁眼,嘴角还挂着涎水,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似在找东西,其实是在确认自己当下这是在什么地方。当目光转到讲台上的邱书记身上时,他才彻底从睡梦中清醒,慌忙坐直了身子。看脸色,邱书记明显恼了,只是暂忍着。好半晌,他用温柔的、慈祥的、循循善诱的语气,对着刘顺顺问:

“哎,你,就你,你给咱说说,赫鲁晓夫是个啥人?”

刘顺顺方才睡着了没听讲,加上是个半文盲,从没听过赫鲁晓夫这么古里古怪的名字。突遭书记这么一问,噎在那儿,左顾右盼了几眼,低头揣摩书记问话的口气,啥人?书记平时一般提到坏分子时,爱说“什么东西”、“什么玩意儿”,哦噢!刘顺顺一下子得意自信起来,答书记:“咱人么!”

不等他声音落下,教室里哄堂大笑。邱书记横眉怒目,蓄力就要发火。

这时,教室也就是食堂后门那儿,办公室跟我一块儿的佟干事,闪身站在门外朝我直招手,挤眉弄眼的。我蹑手蹑脚从后门退出来,佟干事一脸焦急惊恐,与我耳语了一番,慌慌张张离开。我一时没了主意。立在原地想了想,事情不小,即使打断书记的开班演讲,也得及时报告不可!主意已定,我返回教室,径直走向讲台,嘴贴到书记的脑后侧,简明扼要地向他汇报了情况。

邱书记身上像装了弹簧,猛地起身,要大家自学学习材料,示意我立即带他去现场。

我跟在书记后头,我俩由院子东侧绕过办公楼,经过那一排单身宿舍,来到了西北角围墙这块的公厕,进到女厕所。公社的几个副手,还有武装部长等,围拢式地分立在一个蹲坑边。门房的范老头,手里一根像是笊篱的工具,攥着长长的木把,伸到粪池子里打捞着。滑溜了几下,终于捞了上来,摊在地上。打捞上来的东西,被屎尿混泡,散发出刺鼻的臭气。众人随着邱书记弯下身子,探头察看。我就站在他们身后,头皮猛地一阵发紧,心里抽搐了一下,不愿看,却又不忍不看:地上那一团,是个刚刚落生的胎儿,已经被溺死的胎儿!

“谁发现的?”邱书记看上去很镇定。

“宣传队演铁梅的那个女子,冬红。”武装部长回书记话。

冬红?我忽然间莫名地把事情与我联系了起来,甚至要是周围没人,尤其是书记不在场,我可能脱口而出问他们:“冬红现在咋样了?!”

“什么时候的事?”书记盯着武装部长。

“就刚才,半小时前吧。”武装部长一边答话,一边用眼睛扫了一遍其他领导。

“那个冬红人呢?”邱书记继续追问。

“吓得直接哭叫着跑出公社,听说是回塬上花村家里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72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