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归鸦先爬出去，站在车底阴影里观察片刻，才回头伸手。陈赫抱着小满钻出来，右肩的血已经浸透衣服，怀里的人却安静得异常。
小满没有哭。
她只是闭着眼，手指紧紧抓着陈赫胸前的布料。
沈随最后出来。
身后的排水沟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撞穿了管道。沟壁随之鼓起，泥水里的碎石不断往下滚。
“走。”沈随说。
陈赫抱着小满往北边的废墟跑了几步，忽然踉跄着停下。
“她不对。”
季归鸦回头：“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陈赫低头看怀里的人。小满脸色苍白，呼吸很轻，右腿木板重新绑过，伤口暂时压住了，可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沈随走到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凉得不像活人。
小满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哥哥，他碰你。”
她说的是陈赫。
声音很轻，却让陈赫的身体明显绷紧。
“他帮了我们。”陈赫说。
“他会把你卖掉。”
“不会。”
“他刚才把铁盒踢进井里了。”
小满的眼睛转向沈随，瞳孔深处掠过一线灰白。
沈随收回手。
“她在里面看见了。”
“看见什么？”陈赫问。
“看见我扔了什么。”
“那又怎么了？”
“她当时在罐子后面。”沈随说，“距离太远，不该看清。”
陈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小满却忽然笑了：“我看得见。”
季归鸦看着她：“你在水罐里待了多久？”
“很久。”
“多久？”
小满想了想：“哥哥进去找水之前，我就在里面了。”
陈赫猛地抬头：“不可能。你是昨天才被他们带进水房的。”
“我知道。”
“你怎么会在那之前就——”
陈赫说不下去了。
排水沟下方传来连续的闷响。
墙体裂缝正在向外延伸，裂开的水泥缝中渗出灰白色液体。液体没有漫出来，而是沿着地面朝他们爬，速度不快，却始终没有偏离。
像在追踪某种气味。
“先离开这里。”季归鸦说。
陈赫抱紧小满，朝废墟深处走去。
他没有再问妹妹是不是本人。
有时候，人不是分辨不出来。
只是已经分辨出来了，却不愿意承认。
公交车后方是一片倒塌的居民楼。几根钢梁交叉支撑出一个半封闭空间，里面铺着旧床垫和防水布，地上还摆着一只用来接雨水的塑料盆。
有人住过。
而且刚离开不久。
盆底还有半指深的水。
陈赫看见水，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沈随钢筋横过来，挡在他胸前。
“别喝。”
陈赫停住，低头看着盆里的水：“这是雨水。”
“雨水里有灰。”
“我妹妹需要水。”
“她现在不一定需要。”
陈赫抬头，眼神发红：“你到底什么意思？”
沈随没有回答。
季归鸦蹲到塑料盆旁，用螺丝刀尖沾了一点水。水面立刻浮出一层细微的油光，贴着刀尖聚成一小团灰白色薄膜。
她把刀尖抬高：“水被污染了。”
“只是灰。”
“灰不会自己聚在一起。”
陈赫看着那层薄膜，手臂开始发抖。
怀里的小满忽然伸出手，想去碰刀尖。
季归鸦立刻收手。
小满的指甲擦过空气，指尖浮出一点灰白结晶。
陈赫终于看见了。
“她被碰到了。”
“不是被碰到。”沈随说，“她从里面带出来了东西。”
“你能不能说清楚！”
陈赫一拳砸向沈随。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失控。沈随偏头避开，抬手扣住他的腕骨，把人压到公交车残骸上。
陈赫肩膀撞上钢板，疼得脸色发白，却仍然盯着沈随：“她是我妹妹！”
“所以你要给她喝脏水？”
“她会渴死！”
“喝了可能更快。”
“你什么都不做，只会说她要死！”
沈随盯着他，几秒后松开手。
“因为她确实可能会死。”
陈赫跌坐在地，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起伏。
小满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对季归鸦说：“姐姐，你有水吗？”
季归鸦没有回答。
“我可以拿东西换。”小满继续说，“我知道哪里有滤芯。”
陈赫猛地抬起头。
“小满，别说。”
小满看着他：“你不是说要救我吗？”
“我会救你。”
“那就告诉他们。”
她把手从陈赫怀里伸出来，指向南边那排已经塌了一半的居民楼。
“那边还有一口井。”
季归鸦问：“黑井的人不知道？”
小满摇头。
“他们知道。”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井里没有水。”
沈随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小满的视线落在他袖口下方，像隔着布料看见了那块绿色漆皮。
“因为那口井下面，和黑井下面是一样的。”
废墟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有枪声传来。
不止一声。
黑井的墙门方向已经乱了，守卫正在驱赶逃出来的人。有人朝北边跑，有人被枪托砸倒，更多的人抱着水瓶不肯松手。
其中一个人影从高墙后翻出来，落地时摔断了腿，却仍然爬着往这边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塑料桶。
桶里装着半桶灰白液体。
沈随看了一眼，转身对季归鸦说：“带陈赫去找掩体。”
季归鸦问：“你呢？”
“去看看那口井。”
“为了什么？”
沈随低头看着小满：“为了确认她是不是在说真话。”
小满忽然笑了。
“哥哥，你会回来的。”
沈随看她一眼：“别叫我哥哥。”
“可你会回来的。”
她说得笃定。
沈随没有再理她，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钢管，朝南边走去。
走出十几米后，他忽然停住。
机械表的秒针又卡住了。
街道尽头，那栋坍塌的居民楼后方，浮出一截绿色招牌。
招牌只露出半边，上面的字被灰尘遮住，但最下方那行日期清晰可见。
七年前。
沈随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块漆皮。
漆皮已经嵌进皮肤。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下来。
反而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有人贴在他耳边说话。
“本店今天，滤芯打七折。”
沈随的手指停住。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废墟里，季归鸦正在叫他的名字，陈赫在喊小满，黑井方向的枪声一阵接着一阵。
而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本店今天，滤芯打七折。”
沈随抬起头，看向那截从居民楼后长出来的绿色招牌。
这一次，招牌下方没有店。
只有一口井。
井口边，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663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