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还是小满的脸，眼睛、鼻子、眉骨，全都没有变化。只有嘴角咧开的弧度，超过了正常人能做到的范围。
陈赫的手臂僵在她腰后。
“你不是小满。”
女孩抬头看着他，眼里浮着一层水光：“哥，你不认识我了？”
黑井深处，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哥哥，别把水给他们。”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停顿。
陈赫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沈随没有看那张脸，只盯着女孩的脚。
她的右脚踩在灰白水迹里，脚底没有留下湿痕，反而有细小结晶从脚尖往外生长。结晶像一层薄薄的霜，正顺着石板缝隙，爬向排水槽。
那里连接着黑井深处。
“松手。”沈随说。
陈赫没有动。
女孩伸手抱住他的腰，声音重新变得柔软：“哥，我好疼。”
陈赫的喉结动了动。
沈随看见他右肩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滴落在女孩衣服上，却没有浸开。那几滴血像被布料吞掉，转眼就没了。
“她在吸你的血。”季归鸦说。
陈赫猛地低头。
女孩的手指已经穿过他的外套，指甲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那里浮着一圈灰白细纹，正沿着肋骨往上爬。
陈赫一把将她推开。
女孩被推得撞上水房门，后背没有发出撞击声，身体却像被门板吸住，贴着门缓慢滑下。
她抬起脸，表情还是委屈。
“哥，你不要我了？”
陈赫的呼吸乱了。
他抓起地上的短弩，指向女孩，手指却扣不下扳机。
“她是你妹妹？”沈随问。
“是。”
“你确定？”
“我——”
陈赫的声音卡住。
女孩从地上撑起身体。她右腿的木板已经松开，膝盖弯折时没有任何疼痛，像那条腿只是临时套在身上的东西。
“哥哥。”
黑井深处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在这里。”
陈赫猛地转头，看向水房深处。
蒸汽正在散开。
水房里面摆着三只巨大的黑色储水罐，罐身用铁架固定，底部接着粗大的水管。最里面那只储水罐的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之间渗出灰白液体，像有一层骨头正在罐壁后面生长。
一个女孩的手掌贴在罐壁上。
隔着厚重的黑色塑料，她的五指轮廓清晰可见。
“小满？”陈赫喊了一声。
罐壁里的手缓慢地敲了一下。
咚。
陈赫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
怀里的女孩也在同一刻站直了。
她的脖子向右歪了十五度，嘴角仍然挂着笑。
“哥，你看。”她说，“我有两个了。”
黑井外的人群终于炸开。
有人冲向墙门，有人抢夺水瓶，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一个男人趁混乱从守卫身边钻过，被枪托砸倒在地，刚捡起的水瓶滚进灰水里。
钟魁厉声道：“关内闸！谁敢冲水房，杀！”
没人再听他的。
规矩只有在水还正常的时候才有用。
沈随看了一眼四周。
出口在后方，守卫正在往墙门集中；水房左侧有一扇检修门，门上挂着锁；右边是净水机，柴油机还在运转，排气管断裂后冒出浓黑烟雾。
如果现在离开，三个人都有机会活。
陈赫的妹妹不一定。
铁盒里的东西也带不走。
而黑井的水源一旦彻底失控，里面的守卫会把所有排队的人当成泄密者处理。到时候枪声会比怪物更快传出墙外。
“季归鸦。”沈随说，“把那个女孩引开。”
季归鸦看了他一眼：“你想救真的？”
“先把假的拖走。”
“假的不一定只有一个。”
“所以你快点。”
季归鸦笑了一下。
她没有靠近门边那个女孩，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只半满的水瓶，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想喝吗？”
女孩的头立刻转向她。
“姐姐，你给我？”
“可以。”季归鸦拧开瓶盖，故意喝了一小口，“但你要先过来拿。”
女孩盯着水瓶，脚下的灰白结晶开始向前蔓延。
她走了一步。
第二步时，腿骨忽然发出咔的一声，整个人往前滑了半米。她没有摔倒，双手撑地，四肢同时着地，朝季归鸦扑来。
季归鸦转身就跑。
她跑的方向不是出口，而是排队人群最密的地方。
女孩追在后面，速度越来越快。沿途的人纷纷闪开，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躲慢了一步，女孩的手指擦过她的衣角，衣服立刻结出一片灰白薄壳。
女人尖叫着把孩子护进怀里。
季归鸦反手把水瓶砸向墙角。
瓶子破裂，水洒了一地。
女孩停住了。
她低头舔了一下石板上的水，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季归鸦趁这个空隙，钻进两只塑料桶之间，翻过矮墙，消失在黑井外侧的阴影里。
门边的女孩抬起头，忽然看向沈随。
“你呢？”
她的声音变成了沈随自己的声音。
懒散、低沉，连尾音都一样。
“你不喝水吗？”
沈随没有回答。
他捡起地上的铁盒，朝水房里那只储水罐走去。
陈赫拦在前面：“你要干什么？”
“开罐。”
“里面是我妹妹！”
“里面可能是你妹妹。”
“你不能——”
“她已经有两个了。”沈随看着他，“你现在要救哪一个？”
陈赫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像刀一样刺进他唯一不敢碰的地方。
储水罐里的手掌又敲了一下。
咚。
“哥。”里面的女孩说，“我腿疼。”
门外那个女孩也在笑：“哥，我不疼。”
陈赫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将短弩塞进沈随手里，转身冲向门外那个女孩。
“别杀她！”
他扑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女孩的腰，将她往远离人群的方向拖。
女孩的手臂反折过来，五指抓住陈赫的脸。
“哥哥，你选错了。”
陈赫咬牙没松手。
沈随转身，朝储水罐走去。
罐体上的裂纹正在扩大。黑色塑料后面，有更多手掌浮出来，一只、两只、三只，像里面装着一群正在等待开门的人。
其中一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根红色发绳。
陈赫的妹妹刚才没有。
沈随拔出钢筋，插进储水罐底部的阀门缝隙，用力一撬。
阀门没有动。
旁边的净水机突然发出轰鸣，过滤桶里的压力表指针疯狂上升。
钟魁在远处大喊：“别碰那个阀门！”
沈随回头：“里面到底是什么？”
钟魁没有回答，只朝所有守卫吼：“杀了他！”
三支枪同时抬起。
沈随看见枪口的火光在视野里提前亮起。
不是残影。
也不像刚才店里的错位。
他看见了子弹将要经过的三条线，看见其中一条会穿过自己的肩膀，另一条会打中陈赫，最后一条会击碎储水罐。
沈随向右跨出一步。
第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衣服掠过。
第二颗子弹钉进陈赫身后的墙。
第三颗子弹击中了储水罐。
砰！
罐体从裂纹处炸开。
灰白色的液体冲了出来，淹过沈随的膝盖。液体里没有水的味道，只有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
储水罐后面，一具蜷缩的人体随着水流滚出。
穿着大了两号的旧棉衣。
右腿绑着木板。
左手腕上，缠着一根红色发绳。
真正的小满睁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哥……”
水房门口，陈赫怀里的女孩忽然停止挣扎。
她转过头，看向那具从罐后滚出来的身体。
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原来你还没死。”
陈赫猛地回头。
他看见储水罐后的小满，也看见怀里那张正在融化的脸。
两张脸同时望着他。
一个眼里有恐惧。
一个眼里有怨毒。
陈赫的手臂开始发抖。
沈随却已经从灰白液体里拔出钢筋，朝门口喊：“带真的走！”
陈赫没有犹豫。
他松开假的小满，冲向储水罐后的女孩。
假的小满扑向他的后背。
沈随抬手扣住它的喉咙，将它重重撞在水房门框上。
这一次，它的身体没有立刻变形，反而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
那声音变成了季归鸦。
“沈随，救我。”
沈随的手指没有松。
“你不是她。”
“我知道你想活。”它哭着说，“我能给你水。”
“多少？”
“很多。”
“那就先死。”
沈随将钢筋横过它的喉咙，狠狠压下。
假的小满的脖子被压出一道凹痕，灰白结晶从皮肤底下炸开。它的双手疯狂抓挠沈随的手臂，指尖划出几道血痕，却没能撕开他的握力。
远处，钟魁已经冲到净水机旁，伸手去关总闸。
净水机突然停止轰鸣。
黑井深处的水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下一秒，墙内传来一声比之前更沉的撞击。
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井底撞了一下井盖。
钟魁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井下没有水。”他说。
“那你们卖的是什么？”季归鸦问。
钟魁盯着不断滴落灰浆的水房，缓缓回答：
“是它身上流出来的东西。”
井盖再次震动。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锁链断裂的声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663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