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34437" ["articleid"]=> string(7) "737829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1415) "北边的高墙比远处看起来更高。

墙体用废弃的集装箱和钢筋混凝土拼成,外层刷着一层发黑的沥青。几面旧广告布盖在接缝上,被风吹得哗哗响,布后却不时露出枪口。

墙根排着十几只塑料桶。

桶里装的不是水,是人。

准确地说,是等着换水的人。

他们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空水壶,有的把伤腿架在木板上。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一样用来证明价值的东西:一卷铜线、一只电瓶、两盒药、半袋米,或者一把还没完全生锈的菜刀。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盯着墙上的小窗口。

窗口每隔一会儿打开一次,里面伸出一只手,接走物资,再递出一只贴着刻度的透明水瓶。

一升。

不多一口。

“黑井不收伤员。”陈赫低声说,“但只要物资够值钱,他们会破例。”

季归鸦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止血带:“你的伤现在值多少?”

“如果能继续干活,就值一升。”

“不能干活呢?”

陈赫沉默片刻:“半升。”

沈随扫过排队的人:“排这么多人,今天能轮到几个?”

“看机器。”

“机器坏了呢?”

“那就排到明天。”

“明天还有水吗?”

陈赫没有回答。

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忽然转过身,死死盯着陈赫怀里的工具箱。

她看见箱角露出的止血带,目光在陈赫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沈随腰后的滤芯。

季归鸦察觉到了,向前半步,挡住了那道视线。

女人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孩子的衣服。

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手里还攥着半块发硬的饼。

沈随没再看。

在墙外盯着别人水壶的人,和墙内制定配给的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区别只是一个还没拿到权力,一个已经拿到了。

轮到他们时,小窗口里伸出一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手。

“物资。”

陈赫把工具箱放到窗口下:“三支滤芯,换六升水。”

里面的人没有接。

“六支。”

陈赫脸色变了:“我只有三支。”

“那就三升。”

“这是净水器滤芯,不是普通零件!”

“黑井只按今天的价收。”窗口里的人说,“一支一升。要不要换?”

陈赫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身后排队的人开始骚动。

有人轻声骂了一句,有人朝他们这边靠近半步。枪口从墙缝里探出来,懒洋洋地指向人群,骚动立刻又压了下去。

季归鸦从衣服里取出一支滤芯,放到窗口下。

“我们换三升。”

黑色橡胶手套拿走滤芯,很快递出三只透明水瓶。

每只瓶子都只有九百毫升。

季归鸦把瓶子举到窗口前:“刻度不对。”

“瓶身容量一升。”

“现在只有九百。”

“瓶子有沉淀空间。”

“你们的水里有沉淀?”

“没有。”

“那为什么要留?”

窗口里的人安静了一下:“下一位。”

后面立刻有人推了陈赫一把。

陈赫一个踉跄,撞上墙根的塑料桶。桶里一个男人抬起头,嘴唇干得裂开,伸手抓住了陈赫的裤脚。

“给我一口……”

陈赫低头看了他一眼,抬脚挣开了那只手。

“滚。”

男人摔回地上,怀里的空瓶滚出两米,瓶口撞在墙根,发出一声脆响。

沈随看着那三只少了一成的水瓶,忽然问窗口里的人:“少的三百毫升,算什么?”

“损耗。”

“谁的损耗?”

“黑井的。”

沈随把水瓶放回窗口下:“那就少一支滤芯。”

窗口里的人似乎没听懂:“什么?”

“你只给两升七,不值一支。”

“规矩就是这样。”

“规矩是你们定的。”沈随说,“我不认。”

墙头上的枪口立刻多了两支。

排队的人一下安静了。

陈赫猛地回头:“你想干什么?”

“拿回滤芯。”

“已经进去了!”

“那就让他们吐出来。”

黑井的窗口里传来一声嗤笑。

“外来的,别把墙外的毛病带进来。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沈随抬头看向墙头。

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站在高处,手里没有枪,只拿着一只搪瓷缸。他脸颊很瘦,眼窝深陷,缸里却盛着半杯清水。

他没有喝,只把水在手里慢慢晃着。

“钟魁。”陈赫低声说。

“黑井的管事。”

钟魁低头看了陈赫一眼,眼神在他肩上的伤口和工具箱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沈随身上。

“你就是带他从五金店出来的人?”

沈随没有回答。

钟魁也不在意:“陈赫,六支滤芯呢?”

陈赫的脸色瞬间白了。

排队的人开始回头。

“我只找到三支。”陈赫说。

“你去的时候是六支。”

“里面重构了。”

“所以少了三支?”钟魁笑了一声,“五金店会自己喝水?”

陈赫下意识看了沈随一眼。

这一眼太快,却没逃过钟魁。

墙头上的枪口同时偏向沈随。

“他拿了?”钟魁问。

沈随抬手按住钢筋:“你可以下来搜。”

钟魁端着搪瓷缸,慢慢走下墙边的铁梯。

他的动作不快,周围的人却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挡,也没人敢靠近。墙内两名持枪的人跟在他身后,枪口始终没有离开沈随的胸口。

“搜身。”钟魁说。

一个年轻守卫走向沈随。

他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雀斑,手里的枪却端得很熟。走到沈随面前时,他先看了沈随的手,再看钢筋的尖端。

“武器放地上。”

沈随没动。

钟魁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水,慢慢咽下去:“墙内不准带武器。”

“刚才外面那些东西进来时,你们没开门。”

“所以你们还活着。”

“我救了你们的墙。”

“墙没求你救。”

“但它收了我的滤芯。”

钟魁抬了抬眼:“黑井做生意,从不退货。”

沈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没什么情绪。

“那你们的规矩挺方便。”

“方便活人。”

“也方便死人。”

气氛一下绷紧。

年轻守卫抬枪就要顶住沈随的胸口,钟魁却抬手拦住了他。

“别急。”

钟魁走到沈随面前,离他只剩两步。

“你身上有一支滤芯。”

不是疑问。

陈赫脸色发白,季归鸦却只垂眼看着地面。

沈随问:“你怎么知道?”

“陈赫不是会把货交给别人的人。”

“那你还问?”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自己承认。”

钟魁看向季归鸦:“另外两支在她身上。”

季归鸦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里的待客方式,一直这么直接吗?”

“对陌生人,直接一点比较省水。”

钟魁看着她,“搜。”

两名女守卫从墙后走出来,手里拿着短刀,没有立刻碰季归鸦,而是先示意她举起双手。

季归鸦没有反抗。

她很配合地抬手,甚至把外套拉链往下放了一截,露出里面贴身的衣服和一条缠在腰间的布带。

女守卫搜出第一支滤芯。

陈赫看得眼皮直跳。

搜出第二支时,钟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吗?”

“没有。”季归鸦说。

沈随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在撒谎。

她刚才拿了两支,刚好两支。可季归鸦的手指在腰侧停得太自然,像那里还藏着第三样东西。

不是滤芯。

可能是刀,也可能是她故意留下的某种筹码。

钟魁显然也没完全相信,但他没有继续搜。

“滤芯留下。”他说,“你们三个人,每人一瓶水。”

陈赫立刻道:“我需要两瓶!”

钟魁看向他受伤的肩膀:“伤员半瓶。”

“我拿六支滤芯回来!”

“你拿回三支。”

“还有三支在他们手里!”

“那是他们的事。”

陈赫的脸颤了一下:“我妹妹呢?”

钟魁的目光终于从他脸上移开。

“先把账结了,再谈人。”

“她是我妹妹!”

“黑井救她的时候,她也是个快死的人。”钟魁说,“药、床位、两个月的水,都是账。”

“我已经交了三个月的物资!”

“还不够。”

陈赫往前冲了一步,被守卫一枪托砸在腹部。他弯腰跪下,工具箱从手里滑落,里面的纱布和药瓶滚了一地。

那只玻璃瓶撞到石板,裂开一道细纹。

钟魁低头看了一眼:“药也算账。”

陈赫扑过去想捡,年轻守卫先一步踩住了药瓶。

玻璃在靴底下彻底碎裂。

陈赫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些沾着灰尘的白色药片,眼神慢慢空了。

季归鸦忽然开口:“钟管事,一支滤芯换三瓶水,两支滤芯换一个人。这个价怎么算?”

钟魁转头看她:“你想买谁?”

“不是买人。”

“黑井只收这个价。”

“那如果是把人从黑井带出去呢?”

周围排队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钟魁盯着她,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下。

季归鸦语气温和:“你们把人当债,把水当秤。既然如此,债也应该能转手。”

“你拿什么转?”

季归鸦伸手,从腰侧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牌。

牌子上刻着一个已经磨花的编号,背面却沾着新鲜的血。

钟魁看到金属牌的瞬间,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牌子值钱。

而是因为他认识上面的编号。

“你从哪里拿到的?”

“库房里。”

“谁给你的?”

季归鸦笑了笑:“这就要另外算价了。”

钟魁的眼神沉下来:“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告诉你,牌子现在在我手里。”

沈随侧眼看她。

她根本没有从库房里拿过这块牌子。

她是在进黑井之前,临时编了一个筹码。

而钟魁的反应说明,这个筹码确实有用。

钟魁沉默了几秒,忽然对守卫说:“把陈赫的妹妹带出来。”

陈赫猛地抬头。

“管事?”守卫迟疑。

“带出来。”钟魁重复了一遍,“让她自己选。”

墙内有人转身离开。

陈赫盯着季归鸦,嘴唇颤了颤:“你……”

“先别谢。”季归鸦说,“她要是愿意走,你得替她付价。”

“我有两支滤芯。”

“你没有。”沈随忽然开口。

陈赫脸色瞬间变了。

沈随看着他的工具箱:“你刚才只拿到一支真正的滤芯。”

“你胡说什么?”

“箱子底部有水迹,滤芯包装没有。你抱着箱子钻通道时,里面没有东西撞动。”

陈赫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季归鸦也看向他。

陈赫攥紧拳头,终于承认:“我藏在店里了。”

“哪间店?”

“原来的那家。”

沈随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下那块绿色漆皮。

机械表的秒针,刚才明明已经重新走动。

此刻却又卡在十一和十二之间。

钟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从那家店里带出来的,不止一支。”

这不是询问。

墙内的守卫同时抬枪。

季归鸦握住螺丝刀,微笑不变。

而沈随看见,地面那滩刚才陈赫洒出来的水,正沿着墙根缓慢地向北流去。

流向黑井内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663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