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第一个信号——真实的、尖锐的、不容置疑的疼痛。这意味着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死了。
他睁开眼。
视线正上方是一片粗糙的岩壁，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沉积物。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腐臭，是冷的、干燥的、带着某种矿物质特有的涩。他在疾控中心培训时闻过类似的气味：福尔马林浸泡室，标本储藏间。死亡的味道，但经过了处理。
他躺了片刻，让职业本能接管身体。
第一步：确认自身状态。
手指弯曲——关节反应正常。脚趾——能动。他依次收紧四肢肌肉，没有撕裂伤，没有骨折畸形。后脑勺的疼痛集中在头皮表层，应该是撞击造成的皮下血肿，不是颅骨骨折。呼吸顺畅，肋骨完好。腹部按压——肝脾区域无压痛，无板状腹。内脏没有破裂。
他活着，身体完整。
第二步：确认环境。
他侧过头。
这是一个石室，大约二十步长，十步宽。四壁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整齐，表面覆盖着那层灰白色沉积物。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石室顶部嵌着的三块石头——不是火把，没有明火，没有烟雾，那些石头自己在发光。光的颜色偏冷，像日光灯管老化后的色调。
地面是石板铺的。他躺在其中一块石板上。周围还有别的石板。
上面躺着人。
全渡翻身坐起的动作在半途停住。
他的右手在起身时按到了石板边缘的一小片碎屑。触感不对——不是石头碎屑。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细碎的，晶体结构，在冷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淡青色光泽。温度比周围空气低，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碴。
他把碎屑凑近鼻端。没闻到明显气味，但鼻腔黏膜接触空气时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像是吸入了某种挥发性物质。
他把碎屑小心地放在石板边缘，站起来。
石室里大约有三十具尸体。
排列整齐，头朝同一个方向，脚朝另一个方向。每一具都躺在单独的石板上，间距均等，像停尸房里的格子。全渡在第一个石板前蹲下来。
死者男性，大约二十岁出头。双眼半睁，角膜混浊度三级——死亡时间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皮肤苍白，没有尸斑的紫红色分布，这不是正常死后血液循环停滞形成的尸斑。全渡用食指按压死者前胸皮肤——冰凉，僵硬，但没有正常尸僵那种均匀的纤维化触感。
更像是冷藏过的肌肉组织。
他撑开死者的眼睑，观察结膜。结膜充血明显，有针尖大小的出血点。然后他注意到了鼻腔。
死者的鼻孔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结晶。
冰晶。
淡青色，半透明，从鼻腔内侧向外蔓延，像是死前最后一次呼吸时被冻住了。全渡从腰间摸到一枚断裂的银簪——原主身上唯一的金属物件。他用银簪尖端小心地拨开死者的上唇。
口腔黏膜上也有。舌面、上颚、咽部——冰晶覆盖了整个上呼吸道。
全渡站起来，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边。同样的冰晶，同样的分布。第三具——年轻女性，大约十六七岁，鼻腔内的冰晶更厚，几乎堵塞了整个鼻道。她的右手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晶体碎屑——死前曾用手抠过自己的鼻子或嘴巴。
“黏膜暴露。”
全渡的声音在石室里很轻，但石壁把声音弹回来，显得格外清晰。他闭上嘴，继续检查。
三十一具尸体。全部相同。冰晶从鼻腔、口腔、眼角向外分布。有几具的眼角膜表面也有结晶，像是结膜分泌物被冻住了。这不是外伤造成的死亡。不是中毒——中毒的体征表现不会集中在呼吸道黏膜。
更像是某种病原体的终末期表现。
他在心中列了一个清单：
——死亡集中在呼吸道症状
——黏膜表面形成晶体结构
——晶体在低温环境中稳定，体温环境下会融化
——传染性强（同一批次三十余人同时死亡）
——死者有“抠挖口鼻”的终末期行为（呼吸困难？还是瘙痒？）
全渡在第三十一具尸体旁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用银簪的钝面刮取了死者鼻腔内的冰晶样本。他把样本包在从衣摆撕下的一小块粗布里，塞进腰带内侧。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这些尸体从哪里来，这里的活人对这种病原体了解多少。
脚步声。
全渡的动作比思维快。他躺回原来的石板，调整呼吸——缓慢、均匀，模仿睡眠状态。闭眼。手指放松。但右手拇指的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粒冰晶碎屑，来不及处理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两个人，一个人的脚步沉，靴底硬，踩在石板上闷响；另一个脚步轻，像是穿着软底鞋。他们在石室入口处停下来。
“丙字洞这个月的货清完了。”一个嘶哑的男声，“甲字洞那边催得很，问咱们什么时候送过去。”
“上面说再等等。这批货的质量不太行，‘灵光’太暗了。”另一个声音更年轻，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暗也是货。你以为甲字洞那边是干什么的？他们要的是量，不是光。”
“行吧。明天再运。今天先放着。”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全渡感觉到有人走近了他躺着的石板。
“诶，这个动了。”
全渡的呼吸频率保持不变。
“哪动了？”
“我记得他之前趴着的。现在仰着了。”
沉默。三秒。
“废灵根，命倒是硬。丙字洞第一轮大比能活下来的废灵根，他是头一个。”
“要不要报告？”
“报告什么？报告一个废灵根没死？上面管这个干什么。明天扔回外门就行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全渡等了三十次呼吸，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后，才睁开眼。
他坐起来，看着石室的出口方向。
他获得了三个信息。
第一，这个地方叫丙字洞。是三个洞中的一个——甲、乙、丙，按某种标准分级。第二，这些尸体被称为“货”，会被运送到甲字洞做进一步处理。第三，他是“废灵根”。没有通过某种筛选，但因此活了下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有人在进行一项大规模的、系统性的“筛选”工作。被淘汰的人会死，死因是某种呼吸道病原体引发的冰晶样病变。而死亡本身是这套流程的一部分。
全渡把腰带内侧的布包按了按。
他穿越了。
他不知道穿越到了哪个世界，哪个朝代。但病原体的规律是通用的——感染途径、传播模型、宿主筛选、终末期病理表现。这些规律不随世界改变而改变。
他在石板上刻下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个三角形。疾控中心的标准标记符号，意思是“污染区”。
然后他站起来，朝脚步声消失的方向走去。
——
石室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排列着类似的石室，有的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堆放的尸体；有的门关着，但门缝里渗出那种熟悉的冷光。全渡数了数——他所在的甬道至少有十二个石室。
丙字洞的规模比他想象的大。
甬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夜。月光真实而明亮。他看到了山的轮廓、石阶、远处几点模糊的火光。空气里没有冰晶，但有另一种东西——一种极其微弱的甜腥味。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种化学物质氧化后的气息。
白蔹的声音会在三章后出现。
他目前是一个人。
全渡退回甬道，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来。他开始在石板上用手指画出第一个传播链模型：
宿主筛选（“大比”）→ 易感个体暴露（“修炼”）→ 感染（“灵气入体”？）→ 病毒载量升高 → 终末期病变（黏膜结晶）→ 死亡 → 尸体被分级处理（甲/乙/丙字洞）→ 未知用途。
在“未知用途”下面，他划了一道横线。
这个世界的人认为“灵气”是力量。
他认为是病原体。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找到零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533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