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34"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0572) "迁坟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温砚查了黄历,选了个宜迁葬的吉日。那本黄历是外婆留下的,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毛,被外婆翻得最旧的那一页,正好是迁葬、安葬两栏——外婆一辈子给人办白事,最在意的就是"日子"两个字。她对着黄历看了半天,又念了一遍"忌动土、忌破土"的几栏,才用红笔在那个日子上圈了个圈。
赵大鹏嘴上应得痛快,转头就给她打了个电话,试探着问:"温师傅,能不能……再早点?三天,家里人心里都急,一天都等不住。"
"迁坟不比别的,"温砚说,"动土是惊扰先人的事,日子选不好,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赵大鹏在电话那头讪笑:"那倒也是,那倒也是。就是……您也知道,家里几个老的一直催,说这事儿不办,心里不踏实。"
挂了电话,温砚心里的疑云又重了一层。新坟不满三年,按规矩是不该动的。赵大鹏急着迁,急得不像话——他不像是给父亲尽孝,倒像是急着要开棺。
迁坟那天,赵家老宅来了不少人。
灵棚前摆了香案,案上供着三牲果品——整鸡、整鱼、一刀肉,摆得整整齐齐。赵大鹏换了身黑色寿字纹的绸褂,跪在香案前,烧了一摞纸钱,嘴里念念有词。纸灰打着旋往上飘,他磕了三个头,又磕了三个,像是要把孝道做足。赵丽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沉,一句话不说,也不跪。赵小军蹲在墙根,叼着烟,看热闹。
温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摞纸钱,烧的是"面值"最大的那种,黄纸金箔,一摞能顶寻常人家烧十摞。可烧纸的人,脸上没有一分悲戚,倒像是在给谁交差。她干了这么多年白事,见过孝子贤孙,见过人死如灯灭——像赵家这样,哭丧和分账同台演的,见得不多。香案上那三牲,摆得过分齐整,像是照着菜单摆的,没有一分哀思。
温砚站在香案一侧,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叹了口气。
"温师傅,"风水师凑过来,是个瘦小的老头,眼睛滴溜溜转,山羊胡子留得又细又长,"这坟,我看过了,确实该迁。老宅坐向不利,祖坟压了煞,不迁,后人不宁。"
"您看出什么煞了?"温砚问。
"这个……"风水师干笑两声,"天机不可泄露。总之,迁了对赵家好,大家都好。"
温砚没接话。这风水师,说话滴水不漏,收了钱就改口风——她见过太多这种"半仙",说的都是活人爱听的话。她看了一眼风水师腰间鼓鼓的钱袋,心想,这一单,他的"辛苦费"怕是没少收。她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您看的坟,是赵老爷子请的,还是哪位请的?"风水师一愣,眼珠转了转:"那自然是……赵家请的,一家人,都请了。"他答得含糊,温砚却听出了门道——"一家人,都请了",那就是说,有人单独找过他。她没有追问,只把这句含糊的话,记在心里。
祭拜完,一行人在城郊的祖坟地走。赵家的祖坟地在城郊一片坡地上,几棵老柏树,树皮皴裂,怕是站了几十年。树下几座坟,坟头有高有低,中间那座新坟,是赵守业的。坟土还是新的,边缘立着几根没烧完的白幡杆。温砚认得那几根白幡——下葬时插的,按理说,烧了七日就该收,可这几根立得歪歪斜斜,像是没人来收过。她心里记下这个细节,没作声。
温砚站在坟前,看着那座新坟,忽然想起老爷子那句亡语——"别让他们……断了根。"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城郊。又是城郊。她想起外婆手札里的批注——"城郊多阴宅,阴气重。"赵家的祖坟,在城郊。外婆最后去的地方,也是城郊。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像是有根线牵着。
动土前,温砚按规矩,点了一炷香,在坟前插好,又烧了三张黄纸,告慰先人。然后她退后一步,对赵大鹏说:"开坟吧。家属上前,一起看着。"她烧纸时,风忽然停了,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坟头打了个旋。她心里咯噔一下——外婆说过,动土前,烟不走,是地下的先人"有话没说完"。她压下这个念头,没往深里想。
赵大鹏立刻上前两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座坟,喉结动了动。
"哥,"赵丽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冷,"你急什么?"
"我……我请温师傅来的,当然得盯着点,别出了岔子。"赵大鹏说。
赵丽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动土。几个雇来的帮工,一锹一锹挖开坟土。泥土翻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湿的气味,越往下挖,土色越深,腥气越重。外婆说过,坟土分三层:表土是阳土,干爽;中层的土带潮气,是"接水"的;最底下的土,才是压棺材的"沉土",又黑又黏,像墨一样。挖到沉土的时候,帮工们的手明显慢了,铁锹铲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赵大鹏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大鹏,"赵丽忽然说,"你手抖什么?"
"没抖!"赵大鹏瞪了她一眼,"这大冷天的,谁不抖?"
温砚站在一旁,看着赵大鹏的反应,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她见过丧家,没见过哪家迁坟,眼睛比挖土的还亮。
棺木渐渐露出来。乌黑的棺木,漆面还新——赵守业下葬还不到一个月。几个帮工停下来,看温砚。温砚走上前,绕着棺木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天时,才对帮工们点点头。日头升到了正当头的位置,按规矩,开棺要在午时前后,阳气最盛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天,云层薄,太阳白晃晃的,心里稍安了些。外婆教过她,开棺前要看三样:天光、风向、人心。天光对,风向顺,人心——她扫了一眼赵大鹏,人心这一样,怕是不齐。
"开棺。"温砚说。
几个帮工撬开棺盖。棺盖"嘎吱"一声响,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棺内涌出。赵大鹏第一个冲上去,探头往棺里看——温砚注意到,棺材打开的那一瞬间,赵大鹏脸上没有怕,只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的手抓着棺沿,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恨不得扎进棺里去。
他愣住了。
温砚也愣住了。
棺底,尸身已经被抬去别处安置了——不,不对。棺底压着一样东西,不是尸身,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落款,被压在棺底的夹层里,用一块黄绸布裹着,像是特意放在那里的。黄绸布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极平,像是放它的人,放得很仔细,很郑重。
赵大鹏的眼神,瞬间变了。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扑过去,伸手就要抓那个信封——
"赵先生!"温砚一把按住他的手,"迁坟的规矩,开棺之后,棺内之物,须由主事人清点,家属在旁见证。您先退后。"
"我……我就是看看!"赵大鹏急道,"那是我爸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
"您爸的东西,不会跑。"温砚盯着他,一字一句,"赵先生,您先退后,我按规矩来。"
赵大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退后了一步,但眼睛始终钉在那个信封上,一瞬不瞬。温砚注意到,他的喉结,又动了动——像是一条饿极了的狗,看见了肉。
温砚蹲下身,小心地取出那个信封。黄绸布裹着,很轻。她解开绸布,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完好无损——像是从没被人打开过。火漆是暗红色的,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沉滞的光。她把信封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可就是这一张纸,让赵大鹏的眼睛,从开棺起就没挪开过。一张纸,能压住一个人的魂吗?她忽然想,老爷子把信封压在自己身下,是不是就防着这一双眼睛。
她抬头,环视一圈。赵大鹏的眼睛,贪婪得像要喷出火;赵丽皱着眉,一脸警惕;赵小军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叼着的烟掉在地上,烟灰落在脚面上,他也顾不上烫。温砚把三个人的反应,一一记在心里。她做收殓这些年,练出的本事之一,就是看人——看谁是真伤,谁是装样,谁是心里有鬼。这一家三口,一个急着抢,一个冷着眼,一个吓得忘了疼。她忽然明白,老爷子那句"别让他们断了根",断的恐怕不是香火,是这个家的"底"。
"这信封,"温砚问,"你们谁见过?"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摇头。
温砚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封信,被压在棺底,用黄绸布裹着,火漆封口——不是下葬后放进去的,是下葬时,就在棺底了。她想起外婆说过,有些老人走前,会把最要紧的话藏起来,藏在自己身下,只等那个该来的人。老爷子的"该来的人",是谁呢?
老爷子,给自己留了东西。可他把信压在棺底,压在一个只有开棺才能看见的地方。
"温师傅,"赵大鹏急不可耐地开口,"这信封,是我爸留的遗物,总得看看里面是什么吧?"
温砚看着他,忽然想起老爷子那句亡语——"别让他们……断了根。"火漆的封口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她忽然想,老爷子咽气前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怕这封信,还是怕这封信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她握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她看着赵大鹏,缓缓说:"赵先生,您这么急着迁坟,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棺底有东西?"
赵大鹏的脸色,猛地一变。他下意识想否认,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温砚的目光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她做收殓人,学过怎么看一个人说谎:说谎的人,眼睛先动;他刚才,眼睛先动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温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爷子的这封信,压的是一整个家的盖子。赵大鹏拼命想撬开它,赵丽冷眼等着它,赵小军被它吓得直冒汗——而她这个外人,反倒成了唯一一个,能替这封信做主的。做收殓人做到最后,往往不是替死人收殓,是替活人,收住那些烂在心里的东西。
院子里,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灵棚的白幡猎猎作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6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