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33"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0475) "接单的电话,是第三天后巷的事办完之后,来的。

那天上午,温砚正蹲在柜台后头,把一批新到的香烛码进抽屉。香烛是清河的货,她一根一根验过,掐了掐蜡身的软硬,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掺假,才归置好。做这一行,东西可以贵,但不能假——外婆说过,给死人用的东西,掺一分假,就折一分阴德。她刚把最后一捆香塞进抽屉,电话就响了。

对方自称赵大鹏,说是临江老户,父亲赵守业上个月过世,想请温记迁坟。

"迁坟?"温砚在柜台后放下电话,"老爷子的坟,新坟还是旧坟?"

"新坟。刚过了头七没几天。"赵大鹏的声音很急,像是怕她拒绝,"温师傅,您是行家,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老爷子连着托了三天梦,说地下不安生,非要迁。"

温砚没立刻答话。托梦迁坟,她干了这些年,见过不少——但大部分都是活人自己心里有鬼,拿死人当借口。有一回,一个拆迁户非说老太太托梦要迁坟,她到场一看,老太太的坟正好压在新区规划图上那条主干道的正中间——迁坟是假,多要补偿款是真。她见过的托梦里,十有八九,话是死人说的,心事是活人的。

"按规矩,"她说,"新坟不满三年,不动。动了伤阴德,也惊扰先人。您确定老爷子托梦,是让迁?"

"确定!"赵大鹏斩钉截铁,"温师傅,您来一趟就知道了。我们全家都梦见了一模一样的梦,还能有假?"

温砚顿了顿:"全家都梦见了?"

"对,我、我妹、我弟,还有我们家那个小的,都梦见了。"

温砚沉默了几秒。一家子人梦见同一个梦,要么是真有灵异,要么是——有人编了个谎,让全家人一起说圆。

"行,我明天过去看看。"

"哎,好嘞好嘞!"赵大鹏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我给您发地址,槐树街往东,赵家老宅。您来了,我请您吃饭。"

第二天上午,温砚去了赵家老宅。

出门前,她照例在铺子门口上了一炷香。香是供在门角土地位上的,外婆的规矩,出远门办事,先跟土地公报个到。她背着那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账本、手套、一小包香灰——香灰是防"带东西回家"的,进门之前在身上拍一拍。她骑着小电驴穿过槐树街,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紧了紧。这条街她走了四年,每一家铺子的招牌都认得,可每次出"急单",她还是觉得,像是要去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老宅在槐树街往东两条街,一座两进的院子,门楼上的砖雕旧了,但看得出当年气派。门前的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另一只还算完整,蹲在初冬的阳光下。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幡在风里晃,纸钱烧过的气味,混着香烛味,在空气里浮着。赵大鹏在门口等着,五十来岁,体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是眼睛太活,看人的时候,先打量你身上的穿戴。温砚心里暗暗记下一笔:这人嘴上热络,眼里没热络,脚下那双皮鞋擦得能照人,却穿着一身崭新的孝服,像是临时置办的。

"温师傅,您来了!"赵大鹏迎上来,热络得过了头,"快请进,快请进。您能来,我们全家就踏实了。"

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正指挥人收拾东西,看见温砚,皱了皱眉:"哥,这谁啊?"

"温记收殓铺的温师傅。"赵大鹏说,"给爸迁坟的行家。"

"迁坟?"女人——赵丽,老爷子的次女——声音拔高了一截,"我不同意!爸的坟才立了多久,你们就要动?老家规矩,新坟三年不动,动了要断根的!你们当是过家家呢?"

"你懂什么!"赵大鹏脸一沉,"爸托梦了,托了三天!你要是不信,你自己问爸去!"

"我问爸?"赵丽笑得更冷了,"爸要是真托梦,第一个找的也是我这个守了他三年的人,轮得到你?你一年到头不露面,爸死了你倒跑得比谁都快——你是怕坟头里那点东西,长了腿跑了吧?"

这话一出口,赵大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温砚站在一旁,把兄妹俩这场架从头看到尾——吵的是迁坟,翻的全是旧账,一句"坟头里的东西",让她心里那杆秤,又偏了一分。

"爸托没托梦,谁知道是真是假?"赵丽冷笑,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反正我不签字,你们谁也别想动爸的坟。再说了,动坟的钱,谁出?"

"我出!"赵大鹏拍着胸脯,"只要能把爸的坟迁好,钱不是问题。"

"呵。"赵丽嗤笑一声,"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爸活着的时候,你一年回来几趟?"

两兄妹当着温砚的面,就要吵起来。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赵小军,老爷子的幼子——蹲在台阶上,叼着烟,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们,也不劝。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温砚站在灵棚前,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有了数。老大积极迁坟,老二极力反对,老三袖手旁观——三个人,三种心思,没有一个,像是真的在办丧事。做白事做得久了,她养成一个习惯:先看钱,再看人。这家人,嘴上没提过一个"钱"字,可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钱。赵大鹏急着迁,赵丽死守着坟,赵小军不急不躁地蹲着看——谁也不信谁,谁都在等别人先沉不住气。

"赵先生,"她开口,"按规矩,迁坟得先祭拜,请示先人。我能不能先去看看老爷子?"

"能能能!"赵大鹏立刻说,"灵棚里摆着呢,您请。"

温砚进了灵棚。赵守业的棺木停在正中,漆得很亮,是新打的。灵棚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白烛,火苗在风里晃。棺木前摆着一碗倒头饭,饭上插着三炷香,香灰落了一截。她留意到,那碗倒头饭,米粒压得极实,顶上插的香,三炷高低不齐——中间那炷,明显烧得快些,快矮了一截。外婆说过,倒头饭上的香,烧得快的那炷,是故人有话,烧得急。她皱了皱眉,戴好手套,掀开覆着的白布,手搭上棺木边缘——

就在指尖触到棺木的瞬间,一道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她熟悉的、像针尖一样扎进骨缝的凉。温砚的心猛地一沉。她做过那么多收殓,只有在亡人"还有话没说"的时候,才会碰到这种凉。

"根……"

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是隔着水传来。

"别让他们……断了根。"

温砚的手,僵在棺木上。她抬起头,看着棺木里安睡的老人——赵守业,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神情平和,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走得很不甘心。他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生前,一直皱着眉。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收殓,见过走得安详的,也见过走得匆忙的——安详的,眉头是松的;匆忙的,眉头才拧着。赵守业躺在这里,身子是平整的,眉头却是拧的,像是有句话,一直没来得及说。

"温师傅?"赵大鹏在门口问,"怎么了?"

"……没事。"温砚收回手,指尖还在发麻,"老爷子生前,是做什么的?"

"做木材生意的,早年间发的家。"赵大鹏说,"后来老了,就把铺子盘出去了,留下这套老宅,还有城外一片祖坟地。"

"祖坟地?"

"对,城郊那边的。"赵大鹏随口说,"我爸说,那地是赵家的根,不能卖。不过他走了,这地……也说不准了。"

温砚心里,把那两个字又过了一遍。

根。赵大鹏说的是"祖坟地是赵家的根"。可老爷子临终前的亡语,说的是"别让他们断了根"。

她在灵棚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通灵的代价,来了。这疼不是普通的头疼,是那种从后脑勺往前钻的、闷闷的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撑了一把。她强撑着走出灵棚,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眼前才不花。外婆在世时说过,干这一行,跟死人打交道,是要拿活人的精气去换的——换得越多,人越虚。她从前不信,现在每通一次灵,都要信一分。她深吸一口气,跟赵大鹏说:"迁坟的事,我接了。但有几件事,得先说清楚。"

"您说。"

"第一,迁坟是大事,得选吉日,祭拜告先,动土前三天,家里不能办喜事。第二,"她顿了顿,"迁坟开棺,得家属在场,全程看着,少一样,这活我不接。"

赵大鹏连连点头:"成成成,都听您的!"

温砚没再说话。她走出赵家老宅,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太阳穴还是疼。她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甜味冲上来,太阳穴的胀疼才缓了些。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通完灵,吃颗糖,甜一甜,算是给身子一点补偿。她忽然想起老爷子那句亡语——

"别让他们……断了根。"

到底是怕断了祖坟的根,还是怕断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赵大鹏那双眼睛,不像在办丧事,倒像是在寻宝。

温砚掏出手机,给阿满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查,槐树街赵家,老爷子生前最近半年,跟谁走得近。"

阿满秒回:"查啥?"

"查他临终前,见过谁,说过什么。"温砚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尤其,他跟哪个子女,单独说过话。"

阿满发了个"收到"的表情。温砚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赵家老宅——灵棚的白幡,在风里晃得厉害。她想起赵大鹏说"我给您发地址"时那个急切的语气,想起赵丽那句"你是怕坟头里那点东西,长了腿跑了吧",想起老爷子眉间那道拧着的竖纹。三个人的梦,一个老人的眉——这一单,怕不是迁坟,是拆一座埋了多年的房子。

她忽然觉得,这一单,比想象中麻烦。麻烦的不是迁坟本身,是这一家人——老爷子一句话,三个子女,各怀心事,谁都没把"死"当回事,只把"坟"当回事。而她这个收殓人,反倒成了唯一一个,还想着老爷子那句话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6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