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32"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9454) "第一卷·还乡 | 第17章 城郊

下葬后的第三天,陈立冬来了铺子。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理过了,但眼睛还是肿的,眼下青黑一片。他站在柜台前,有些局促,手指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半天才开口:“温师傅,我来……结账。”

“不用了。”温砚说,“社区出了份子,后事钱够用。剩下的,我贴了。”

“那不行。”陈立冬执拗地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我妈的事,不能让你白忙活。我打听过,温记收殓的手艺,在临江是出了名的。我妈能赶上你给她送终,是她的福气。这个,你必须收下。”

温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推。她把信封收进抽屉,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立冬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柜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沿,那动作,和他母亲生前数黄历的日子时,一模一样。温砚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忽然一动——她替陈婶净身的时候,见过陈婶的手,瘦,凉,指腹有茧。眼前这只手,也是瘦的,凉的,指腹也有一层薄茧,是干活磨出来的。母子俩,连手都像。她移开目光,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把我妈留下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那十二封信,我带回出租屋了,一封一封看。看着看着,我就觉得,我妈其实……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哪。”陈立冬说,“她黄历上画着的圈,就是我的刑期。她嘴上说‘儿子在南方大厂’,可我心里清楚,她可能早就从派出所的片儿警那儿,听说过我的事了。她不说,是怕我知道了难过。”

温砚没有说话。陈立冬低下头,声音有些涩:“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装。装我不在家,她也好好的;装儿子在南方混得好,她脸上有光。到死,她都在替我兜着。那十二封信,我一封一封读,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妈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写了十年,我读了十年——可我一次也没吃到。头七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把信都读了一遍。读到第九封的时候,我看见信纸上有一个字,被水洇过,化开了——那不是泪,是我妈写的时候,手抖,笔尖在纸上顿的。她在信里写,‘立冬,妈今儿去买肉馅了,猪肉的,白菜的,都是你爱吃的。妈先把馅调好,冻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妈给你现包。’我读到这儿,把信放下,去厨房看了一眼——我妈屋里那个旧冰箱,早就坏了,通不了电。可冰箱里,真的有一碗冻着的肉馅。猪肉白菜馅的。她调好了,冻了十年,等了我十年。”

温砚站在那里,没有打断他。她看着陈立冬,看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陈婶床头那本黄历,想起那碗干裂的白粥,想起冰箱里那碗冻了十年的肉馅——她等的人,终于回来了,可她已经吃不上那顿饺子了。

“……她等了你十年。”温砚说。

“是啊,等了我十年。”陈立冬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温师傅,我妈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温砚想了想,没有瞒他:“她说过一句话。她说,‘三娘应承过我,说立冬回来之前,一直看着我。可她走了,没人看我了。’”

陈立冬愣了一下:“三娘?”

“我外婆。”温砚说,“温记上一代传人。她生前,常来后巷看几位孤老,你妈是其中之一。她答应过你妈,在你回来之前,一直看着她。”

“那你外婆……”

“七年前,失踪了。”

陈立冬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信封,看着柜台上那本手札的蓝布封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温师傅,我打算,在临江留下来。我妈的后事,是你办的;她家的屋子,我收拾收拾,住下来。以后,逢年过节,我去后巷给她烧纸,也替三娘,看看后巷那几个老人。”

温砚心里一动:“替三娘?”

“嗯。”陈立冬说,“我妈跟我说过,三娘应承过她,说一直看着她。三娘没做完的事——我妈没等到我回来,三娘也没等到。我想,我替她们,把这事儿做了。后巷那几个老人,我隔三差五去看看,送点米送点药。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温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外婆应承过陈婶的,她没做完;陈立冬,替她们,把这事儿接过去了。

“……好。”温砚说,“那你,以后常来坐坐。”

“哎。”陈立冬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温师傅,你说,我妈她现在……能安息吗?”

“能。”温砚说,“你回来了。她等到了。她就能安息了。”

陈立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温师傅,我在我妈屋里,还找到一样东西——不知道跟你们家有没有关系。”

他把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照片。照片很旧,边角卷起,上面是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老年女人,站在一扇旧木门前,手里提着东西,像是刚送完东西要走。门牌上隐约可见"槐树街后巷"几个字。

“这是……我妈柜子里夹着的。”陈立冬说,“我问过几个老邻居,他们说,这是三娘——你外婆。她生前常来后巷送米送药,邻居们偶尔拍过她。这张,是好几年前,有人拍的。”

温砚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外婆,比手札照片上老一些,但眉眼还是那样,瘦硬,平和。她看着外婆提着东西站在后巷旧木门前的样子,鼻子忽然有点酸。外婆走之前那阵子,是不是就常常这样,提着东西,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孤老?她用手指,轻轻蹭了蹭照片上外婆的轮廓——照片旧了,画面有些发花,可外婆的那道眉眼,她还是认得清清楚楚。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缓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温砚问。

“本来就是你们家的东西。”陈立冬说,“你收着。”

温砚把照片收进手札的夹页里,小心地合上。她顿了顿,问:“你妈屋里,除了照片,还有别的吗?”

陈立冬想了想:“有。她床头那个立柜的抽屉里,有一沓黄纸,上面画着符——像是求平安的。还有一个旧铁盒,里面放着一些剪下来的报纸,都是关于临江的新闻。我看了,都是些老新闻,没啥特别的。”

温砚心里一动:“那些报纸,能让我看看吗?”

“行。”陈立冬说,“回头我整理好,给你送过来。”

送走陈立冬,温砚回到柜台后,把那本手札重新翻开。她翻到"头七"那一页,看着页边那行批注——"孤寡无依者,回煞不是寻亲,是等人。"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下葬的坟前,阿满问她:"陈婶走的时候,是不是……还有什么话?"

她当时说,陈婶说的是"三娘应承过我"。可其实,还有一句,她没说。

那一夜,守夜的时候,她听见陈婶的声音,除了"三娘,你应承过我",还有一句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话——

“……立冬,妈等你回来。”

她没说出口,是因为那句是陈婶说给儿子听的,不是给她听的。现在,儿子回来了,那句话,终于有了着落。她把手札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看着照片里提着东西的外婆,忽然想:外婆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陈婶一样,心里还揣着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外婆那句话,她总有一天,要替她,问出来。

温砚把手札合上,指尖停在封面上那行磨损的小字上。她忽然想起,外婆手札里那句"城郊多阴宅,阴气重。路远,去之前,交代清楚后事"。

她掏出那半张纸片,看着上面外婆瘦硬的字迹:"城郊……查一个人,七年前,城郊。"

温砚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叙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沈队,是我,温砚。"

"嗯,怎么了?"沈叙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像是刚下班。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温砚说。

"谁?"

"我外婆。"温砚顿了顿,"七年前,她接了最后一单,去了城郊,再没回来。我想知道——七年前,城郊,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查?"沈叙问。

"确定。"

"好。"沈叙说,"我帮你查。不过温砚,"他顿了顿,"有些事,查清楚了,可能比不知道更难受。"

"我知道。"温砚说,"但我得知道。"

挂了电话,温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把那半张纸片,和那张外婆站在后巷门口的照片,一起夹进手札里,轻轻合上。

窗外,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作响。温砚忽然想起,陈婶家的门,也总是虚掩着——灯留着,门虚掩着,只等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

外婆的门,也是这样虚掩着吗?她等的那个人,还能回来吗?

温砚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找答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6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