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31"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0662) "第一卷·还乡 | 第16章 妈,我回来了
头七那天,温砚一早就去了后巷。
她带了净身用的全套家伙,还有阿满塞给她的一包纸钱。后巷几个婶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来,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温师傅,听说陈婶的后事你接了?"
"她儿子到底联系上没有?"
"唉,可怜见的,等了一辈子……"
温砚一一应着,没有多说。她推开陈婶家的门,屋里的东西还是那天净身时的样子——方桌上的白粥,床头的老黄历,枕头的凹陷。粥已经彻底干透了,碗沿结了一圈白渍,筷子还是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像是主人只是暂时走开,随时会回来坐下。她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在方桌上重新摆了一碗饭、一双筷——新饭,新筷,回煞夜的规矩,得摆新鲜的,让亡魂知道,家里还记着她。她又点了一盏灯,放在门口。
回煞的规矩。家里收拾干净,门虚掩着,灯留一盏。等亡魂回来,把这趟家回了。
阿满跟在她身后,难得安静。他把那包纸钱放在桌上,小声说:"温姐,我爷说,回煞夜,家里人得回避。那陈婶她家里人……"
"她没家人。"温砚说,"她儿子,还没回来。"
"那你——"
"我替她儿子,守这一夜。"
阿满张了张嘴,到底没劝。他挠了挠头,说:"那,那我陪你。"
"不用。"温砚说,"你帮我做件事——去我铺子里,把我床头那本手札拿来。另外,"她顿了顿,"帮我打个电话给沈叙,就说,如果明天有人来打听后巷陈婶家,让他说一声。"
阿满一头雾水,但看她脸色,也没敢多问,转身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温砚在方桌前坐下,把那碗饭摆正,把那双筷子的位置挪了挪——筷子头朝里,这是外婆教过的:回煞夜的筷子,头要朝里,朝着亡魂回家的方向。她又起身,走到门口,把门虚掩上——留一条缝,让月光照进来。
然后她退回墙角,坐下来,等。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后巷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影吹得摇晃。温砚靠着墙,眼睛半阖,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虫声,远处偶尔的狗吠,然后是越来越深的寂静。她闻见屋里那股陈年的气味——樟脑,香灰,还有一点潮气。她忽然想,陈婶生前,每天晚上,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这屋里,听着巷子里的声音,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夜,长得像没有尽头。墙上的挂钟还在走——那挂钟早就坏了,指针停在十点,可它还在固执地走着,咔哒,咔哒,像陈婶,固执地等着。
忽然,她听见一声响。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从巷子那头,由远及近——很急,很重,像是跑着来的。那脚步声,在静极了的夜里,清晰得像擂鼓,一声一声,敲在温砚心上。
温砚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他站在门口,喘着气,胸脯起伏,看着屋里,看着方桌上那碗饭,看着床头那本老黄历,整个人僵在原地。
"……妈?"
声音哑得不像话。他站在门口,像是迈不动步,又像是怕一迈进去,这个屋子里的东西就会散。
温砚站起来,看着他:"陈立冬?"
男人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你是谁?"
"温记收殓铺,温砚。"她看着他,"你妈的后事,是我办的。她……等你回来。"
陈立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慢慢走进屋,走到方桌前,看着那碗饭、那双筷,看着桌上那包纸钱。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碗沿,又缩回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蹲下身,看着那碗新饭——饭是温的,还冒着一点热气。
"我……我提前出来了。"他哑着嗓子说,"管教跟我说,我妈走了。我说,我得回去一趟。管教看我那天晚上魂不守舍,问了情况,帮我往上递了申请。"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本来,还有一个月才到期。申请递上去,等了两天没消息,我以为赶不上了。结果今天中午,批文才下来。我连东西都没收拾,就往外跑。从城北出来,搭了一辆送货的货车,司机看我站在路边,问了两句,就把我捎到了槐树街口。到的时候,天刚黑。"
他说不下去了。他跪在方桌前,额头抵着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温砚站在墙角,没有上前。她看着那个跪在桌前的男人,忽然想起外婆手札里那句话——"孤寡无依者,回煞不是寻亲,是等人。"她等的人,回来了。在头七这一夜,回来了。温砚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饭,忽然明白外婆为什么写"等人"——等人的人,等的从来不是"人到了",是那句"我回来了",有人听见了。她听见了,陈婶,也该听见了。
就在这一瞬,温砚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不是风。是那种她熟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正从门槛处,一寸一寸地往里漫。她屏住呼吸,听见耳边,有一个极轻、极老的声音——
"三娘……你应承过我。"
温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声音,是陈婶的。像守夜那晚一样,带着一点盼了很久的颤,又带着一点释然。可这一次,它没有消散。它绕着她,绕了一圈,又绕到那个跪在桌前的男人身边,停住了。
"三娘应承过我,说立冬回来之前,一直看着我。可她走了……没人看我了。"
温砚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见陈立冬跪在桌前,肩膀还在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那声音,又轻了下去,像是终于把这句话说完了,才肯散。
"……立冬,妈等你回来。"
风忽然灌进来,门"哐"地一声,被吹开。方桌上那碗饭,还在冒热气。温砚站在墙角,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看着那个跪在桌前的男人,轻声说:
"你妈等的人,回来了。"
陈立冬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全是泪。
"陈立冬,"温砚说,"你妈,枕边那本黄历,翻开的这页,红笔圈着的日子——就是今天。那红圈,画了三百六十五个月,数的就是这一天。她知道,你今天会回来。"
陈立冬踉跄着站起来,走过去,手指颤抖着,翻过那页黄历——纸页后面,露出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边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从一到三十,一行一行,划着一道道短杠。最新的一道杠,就划在今天。
那是她数了一辈子的日子。是他回来的日子。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
温砚没有上前。她站在墙角,看着那个跪在床前的男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风从虚掩的门缝里灌进来,灯影晃了晃,又稳住了。方桌上那碗饭,静静摆着。那一夜,没有人吃过那碗饭。
但温砚知道,陈婶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天亮之后,温砚替陈婶做了最后一次净身,替她换上新的寿衣,替她封了棺。陈立冬全程站在旁边,红着眼睛,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温砚净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她想起外婆教的规矩,净身要从上往下,这是让亡人干干净净地走。
下葬那天,后巷几个婶子都来了。阿满也来了,抱着一摞纸钱,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陈立冬跪在坟前,把十二封信,一封一封,念给母亲听。念到最后一封,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妈,我回来了。晚了十年。您别怪我。"
温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背影。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她想起头七夜里听到的那句"三娘,你应承过我"——外婆应承过她,没能做完。她替外婆,做完了。
阿满凑过来,小声说:"温姐,陈婶走的时候,是不是……还有什么话?"
温砚想了想,说:"她说,三娘应承过她,说立冬回来之前,一直看着她。可她走了,没人看她了。"
阿满愣了一下:"三娘……不就是你外婆?"
"嗯。"
"那她应承过的事——"
"我替外婆,做完了。"温砚说。
她看着坟前那个跪着的背影,轻声说:"陈婶,你等的人,回来了。你应承过的事,三娘没做完的,我替她做完了。你……可以安心走了。"
风忽然大起来。纸灰漫天飞舞,又缓缓落下。
阿满忽然"咦"了一声:"温姐,你看——"
温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坟头那棵老槐树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着坟前的男人,看了很久。然后它扑棱一下飞起来,往远处飞去,再没回头。
温砚看着那只麻雀飞远,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她低头,翻开那本随身带着的手札,指尖停在"头七"那一页。页边那行批注,还是那样瘦硬——"孤寡无依者,回煞不是寻亲,是等人。"
她翻过那一页。纸页背面,夹着什么东西。
温砚抽出来——是一张发黄的纸片,半张,边角毛糙,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两个字,笔迹是外婆的,瘦硬,熟悉:
"城郊……"
温砚的心,猛地一沉。
城郊。外婆手札里写过"城郊多阴宅";第1章说过,外婆是"接了一单生意,说是去趟城郊,再没回来"。这张半张纸片,是从哪撕下来的?上面为什么只有"城郊"两个字?
她翻过纸片。背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字,像是被水洇过:
"……查一个人,七年前,城郊。"
温砚站在原地,握着那半张纸片,看着远处那只麻雀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城郊。又是城郊。
外婆,你到底,在城郊,等什么?
她握着那半张纸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被水洇过的字:"查一个人,七年前,城郊。"她把它小心地夹回手札,合上。城郊的路,外婆走过;城郊的字,外婆留下。她忽然觉得,外婆留下的每一张纸,都是在指路——指着一条,她迟早要走的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6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