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29"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9288) "第一卷·还乡 | 第14章 一张纸

沈叙的消息,是第四天下午来的。

温砚正蹲在铺子里给一尊老香炉擦灰,手机响了一声。是沈叙发来的消息,没有打电话,就一句话:

"查到了,有点复杂,你来队里一趟?"

温砚放下抹布,洗了手,出门。老香炉的铜绿,沾了她一手,她洗了很久,才洗掉那股淡淡的锈味。到刑侦支队门口的时候,沈叙已经等在楼下,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她走近,没说话,转身带路。温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那个文件夹——薄薄一沓纸,可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一个人十年的下落。她走着,忽然觉得,脚下的路,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答案上。

"进来说。"

两人进了会客室。会客室的窗户半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梧桐叶的气味。沈叙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问了一句:"你确定要查到底?"

温砚看着他:"查。"

沈叙沉默了几秒,打开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是陈立冬的户籍登记。照片上的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件旧夹克,站在火车站门口笑——和陈婶手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陈立冬,男,三十五岁。十年前,也就是二十六岁的时候,从临江迁去南方打工。但他在那边,只待了不到一年。"

沈叙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十年前的夏天,他在打工的那个城市,跟人起了冲突。酒后斗殴,失手把人打成了重伤。判了——"他顿了一下,"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八年。"

温砚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茶杯里的水,漾开一圈细纹。她低头,看着那圈细纹慢慢平静下来,才开口:"他……是因为打架?"

"对。"沈叙说,"档案里记着,是工地上的一次口角。对方先动的手,他回手,打重了。判了八年,后来减刑,实际服刑六年多。算算时间,去年底就应该……"他翻到下一页,"不,等等。"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眉头皱起来。

"这里有个问题。"沈叙说,"档案记录,他获减刑,刑期到今年年底。也就是说——他现在,还在服刑。还有大约一个多月,才到期。"

温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放下茶杯,声音有点发紧:"你是说……他这十年,不是不回家,是——"

"是回不来。"沈叙说,"他十年前入狱,之后一直在监狱里。老太太说的在南方打工,是他入狱前的事。他根本没法回家,也没法写信——除非监狱允许,而他,可能一直没让家里知道。"

温砚放下茶杯,声音有点哑:"那老太太,知道吗?"

"不好说。"沈叙摇头,"如果她不知道,那她这十年,就是真的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如果她知道——"他顿了顿,"那她这十年,就是在假装不知道。"

温砚想起陈婶床头那本黄历,想起那十二封没寄出的信,想起她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南方大厂,混得好"。她忽然想起守夜那晚,陈婶的亡语——"立冬,妈等你回来。"那声音里的期盼,那么真,那么满。

"她可能,真的知道。"温砚轻声说,"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装着不知道。"

沈叙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要告诉他,他妈去世的事吗?"

"……我想见见他。"温砚说,"至少,让他知道,他妈等了他十年。"

沈叙想了想,说:"监狱那边,我可以帮你联系。探视手续要办,得几天。你等得了吗?"

"等得了。"温砚说,"他还有多久出狱?"

"档案写,大约一个多月。"沈叙说完,忽然想到什么,翻开另一页纸,看了一眼,"等等——他减刑的日期,怎么跟你说的那个日子,对上了?"

"什么日子?"

沈叙把纸推过来:"他刑满的日子,我帮你算了一下,正好是下个月的十九号前后。你之前不是说,老太太床头黄历圈着的,就是这个月的十九号吗?"

温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个月的十九号。下个月的十九号。陈婶黄历上圈着的那天,不是她儿子回来的日子——那是她儿子,真正能回来的日子。而她画在黄历上的圈,从十年前就开始画了。她一直数着,一直等着,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等不等得到的人。

温砚忽然想起,守夜那晚,她收起来的那包香灰。她想起陈婶床头那本黄历——红笔圈着十九号,圈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忽然明白,陈婶不是不知道儿子回不来。她是知道,儿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回来。

"……温砚?"沈叙叫了她一声。

"没事。"温砚说,"我有点,缓不过来。"

她握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日期。十九号。她忽然想起外婆手札里那句"孤寡无依者,回煞不是寻亲,是等人"——外婆见过多少这样的老人,才能写下这句话?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等一个,知道他会回来、却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天的人。

沈叙没再说话。他把文件夹收起来,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水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觉得指尖没那么凉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想见他,我帮你约。哪天方便?"

"越快越好。"温砚说,"她的头七,是十九号晚上。"

沈叙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帮你约,探视时间定了告诉你。"

从刑侦支队出来,温砚没有立刻回铺子。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手里的案子,比她想象的,更重。她蹲下身,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捏在手里——叶子是黄的,边角卷了,像一只合拢的手。她捏着它,站了很久,直到手里那片叶子,被她焐得温了,才松手,让风把它带走。她抬头,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陈婶等儿子的这十年,是不是也像这棵树一样,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一年一年,等着那个人回来。

她慢慢走回槐树街。路过满记纸扎的时候,阿满正蹲在门口扎纸钱,看见她,招呼了一声:"温姐,回来啦?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温砚说,"阿满,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爷生前,认识后巷陈婶吗?"

阿满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认识啊。我爷生前,跟后巷那几家老人都熟。尤其那陈婶——我爷说,三娘生前,最记挂的就是后巷这几户孤老,隔三差五就去看,送点米送点药。陈婶家,三娘去得最勤。"

"最勤?"

"嗯。"阿满挠了挠头,像是在回忆,"我爷说,三娘有回跟他说,后巷那陈婶,一个人住,儿子老不回来,怪冷清的。三娘答应过她,说立冬回来之前,一直看着她。我爷还说——"

阿满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三娘走之前那阵子,跑后巷跑得特别勤。那几天,她几乎天天往后巷去,把后巷那几家孤老,挨个看了一遍,交代了不少事。我爷当时还纳闷,说三娘这是咋了,跟交代后事似的。"

温砚的心,猛地一紧。

交代后事。外婆失踪前那阵子,跑后巷特别勤,挨个看孤老,交代事——然后,她接了最后一单,去了城郊,再没回来。

"阿满,"温砚的声音有点哑,"外婆走之前,还交代了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阿满摇头,"我爷没说全。就记得他说,三娘那天来店里,订了一批纸钱,说是后巷用的。还说了一句——老周,你记着,后巷那几家,初一十五,替我去看一眼。"

温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外婆走之前,给后巷的孤老,安排了人照看。她应承过陈婶,立冬回来之前,一直看着她。她没能等到立冬回来,但她走之前,把这件事,交代给了别人。

"初一十五,替我去看一眼。"

温砚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点纸灰。她忽然明白,陈婶回煞那晚,那句"三娘,你应承过我"是什么意思了。

外婆应承过她。外婆没能做完。

现在,这句应承,落到了她温砚的肩上。

她抬头,看着阿满,轻轻说:"阿满,你帮我记着——后巷那几家孤老,初一十五,我替外婆,去看一眼。"

阿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成,温姐。我记下了。"

温砚转身,走进铺子。她回到里屋,从抽屉里,把那包黄纸包着的香灰拿了出来——守夜那晚,她从陈婶门槛上收的灰。她把那包灰,放在桌上,看着它,很久没有动。

"陈婶,"她轻声说,"你应承的事,外婆没做完。我替她,做完。"

窗外,天光渐暗。温砚把那包香灰,收进贴身的布袋里,跟手札放在一起。

她决定,等头七那天,带着这包灰,去陈婶家。那天晚上,她要替外婆,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6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