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28"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9523) "第一卷·还乡 | 第13章 立冬

守夜那晚之后,温砚烧了三天。

不高不低的烧,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头重脚轻。她躺在里屋,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梦见一条很宽的河,河对岸站着人影,外婆站在门口,说"砚丫头别怕"。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窗外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指尖触到皮肤,她忽然想起守夜那晚,那阵阴凉的、像水一样退下去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什么。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起梦里那条河——河对岸的人影,是外婆,还是陈婶?她分不清。只记得河很宽,水是静的,她怎么走,都过不去。

阿满给她端粥,一边搅一边念叨:"我说不让你去你偏去,这下好,冻着了吧?这都入秋了,大半夜蹲人家门口,能不病?"

"不是冻的。"温砚接过粥,喝了一口,"是累的。"

"得得得,你说啥是啥。"阿满把碗往桌上一放,"对了,昨天老周又来了,问你老太太的丧事定哪天。我说你病了,他让你好好养,不着急。"

温砚"嗯"了一声,喝完粥,靠在床头。粥是白粥,熬得稠,米香混着一点焦味——阿满不会做饭,这是他能熬出的最好的一碗。她把碗放下,靠在床头。烧还没全退,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脑子却停不下来。那晚的事,她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陈婶那句"立冬,回来了没",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问了一辈子,问邻居,问老周,问每一个路过的人。现在她死了,还在问。可她问的那个人,到底在哪?

她忽然想起,守夜那晚,她收起来的那包香灰——回煞验痕的灰,她包在黄纸里,还没烧。她转头,看着床头那包黄纸包着的灰,心里一动。陈婶等的那个人,她不知道在哪。但外婆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她手札的批注里,和"等人"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这一单白事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往外浮。

她想问沈叙。陈立冬的下落,得查。

电话打过去,沈叙接得很快:"温砚?你身体怎么样,听阿满说你病了。"

"没事,小烧。"温砚说,"沈队,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人。"

"谁?"

"槐树街后巷,一位姓陈的老人,七十来岁,丧偶独居,上个月去世了。"温砚顿了顿,"她儿子,叫陈立冬,大约十年前去了南方打工,之后跟家里失联。我想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温砚听见打火机"咔"的一声——沈叙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你查这个做什么?跟案子有关?"

"不是案子。"温砚说,"是我接的一单白事。老太太走了,儿子联系不上,我答应送她最后一程,总得知道她儿子在哪,好通知人回来。"

"……行。"沈叙答应得很干脆,"我帮你查查户籍和失踪人口记录。明天给你回信。"

"多谢。"

"温砚。"沈叙忽然叫住她,声音压低了一些,"你那个……晚上的事,少做。"

温砚握着电话,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队里以前有位老前辈,"沈叙说,"退了好些年了。他年轻时候也碰过一些……没法用科学解释的案子,后来身体出了事,四十多岁就办了病退。我不希望你走他的老路。"

"什么老前辈?"

"姓郑。"沈叙说,"你要是有兴趣,改天我介绍你认识。他手里有些老卷宗,说不定对你有用。"

"好。"温砚说,"有机会,我去拜访。"

挂了电话,温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光。烧退了一些,头还是昏沉。她下床,翻出外婆那本手札,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手札的蓝布封面,被她摩挲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她翻到"头七"那一篇,停住了。

页边那行批注,她在守夜那晚已经看过——"孤寡无依者,回煞不是寻亲,是等人。"可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她认得外婆的字,一笔一划都认得。批注的墨色比正文淡,像是隔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字迹也比正文更抖,笔画有些软,收笔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笔尖顿出来的印子——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温砚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外婆写这行批注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她算着日子,知道自己该走了,才把这条规矩,郑重其事地补在页边。她把"等人"两个字,写得格外重——像是想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说自己。

她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几篇批注,都是同样淡的墨色,同样抖的笔画:

"收殓者,替活人了断,替死人送行。怕的从来不是死人,是活人。"

"无亲无故者,走时最干净,也最孤。送了终,才算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城郊多阴宅,阴气重。路远,去之前,交代清楚后事。"

温砚的手指,停在"城郊"两个字上,很久没有动。

外婆手札里提到过城郊。第1章她说过,外婆是"接了一单生意,说是去趟城郊,再没回来"。手札里这句"城郊多阴宅,阴气重。路远,去之前,交代清楚后事"——像是一句提前写下的、给自己的嘱咐。"交代清楚后事"五个字,写得比别处都重,笔画几乎要划破纸面。

她合上手札,心跳得有些快。外婆去城郊之前,就知道那里阴气重,知道路远,知道要交代后事。她还是去了。

她低头,看着床头那包黄纸包着的香灰——那是守夜那晚,她从陈婶门槛上收起来的。她忽然想,外婆写"等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第二天下午,沈叙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沈叙的声音有点沉,"陈立冬,男,今年三十五岁,户籍十年前从临江迁到南方某市。但是——"他顿了顿,"他在那边,十年前就失联了。户口迁过去之后,再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保,没有银行流水,没有出入境。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温砚握着电话,没说话。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又飞走了。她看着那只麻雀飞远,忽然想——陈立冬,十年前从临江飞出去,是不是也像这只麻雀一样,扑棱一下,就再没回来过。她收回目光,对着电话说:"你继续说。"

"我让人查了失踪人口库,没有他的登记。"沈叙继续说,"按理说,一个大活人,十年没有任何社会痕迹,这不正常。要么他压根没在那边生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出了事,而且出事的地方,不在社会记录里。"沈叙说,"你查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温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十年不回家。"

"……节哀。"沈叙说,"我这边再帮你查查,看能不能找到他当年打工的厂子,问问有没有人认识他。"

"多谢,沈队。"

挂了电话,温砚坐在柜台后,很久没动。她握着那本手札,指尖停在"城郊"两个字上。陈立冬,十年前从临江迁走,之后查无此人。可陈婶床头那本黄历,画满了红圈;枕头底下,压着十二封没寄出的信,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猪肉白菜馅的"。她想起自己替陈婶净身时,看见她指尖的茧——那是做了一辈子针线的手。这样的手,写了十二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温砚捏着那本手札,指尖发紧:一个母亲,写了十二封信,却一封都没寄——她是在等什么,还是在怕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晚,陈婶的声音——"立冬,回来了没?"

一个十年没有任何记录的人,真的还活着吗?如果他活着,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回?如果他死了……

温砚不敢往下想。她低头,看着手札页边那行批注,忽然觉得,"等人"两个字,比想象中更重。外婆写"等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像陈婶一样——等着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她起身,拉开抽屉,想找什么东西,手指却碰到一本老黄历——不是陈婶那本,是铺子里自用的。她翻到本月那页,看着空白的格子,忽然想:陈婶黄历上画着圈的那天,到底是多少天之后?她数着日期,指尖一格一格地移过去,心里默默算着。算到十九号的时候,她停住了,合上黄历,又把那个日子,在心里记了一遍。

她记得,那天是十九号。可陈婶床头的黄历,背面那张报纸边角上写的数字,划到哪儿了?

温砚拿起笔,把那个日子记了下来。十九号。她忽然想起,守夜那晚,她看见陈婶黄历上,红笔圈的正是十九号。那个日子,是陈婶等了一辈子、画了十年圈的日子。

她决定,等头七那天,再去看一次陈婶家。

窗外,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作响。温砚把那包黄纸包着的香灰,从床头拿起来,收进抽屉里,跟那本老黄历放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一单白事,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想起外婆手札里那句"送终,是替一个人,把最后的话,带完"——可陈婶的话,她还没带完。立冬,妈等你回来——这句话,她得替陈婶,送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6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