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26"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1103) "第一卷·还乡 | 第11章 回煞

老周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电话。

“温师傅,后巷陈婶的事,社区这边商量过了,”他的声音隔着听筒,有点闷,“她儿子联系不上,派出所查了,说是户口早迁走了,找不到人。你看,这后事……”

“我来办。”温砚说。

“那……那行。钥匙我放你铺子门口,你啥时候方便啥时候过去。后事用的东西,社区能出份子,你列个单子,回头我帮你张罗。”

温砚挂了电话,在柜台后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个阴天,云压得低,空气里潮乎乎的,像是要下雨。她弯腰从柜台下拿出净身的家伙什——棉巾、剪刀、檀香,一样样放进包里。阿满蹲在门口剥毛豆,抬头看她:“接单了?”

“嗯,后巷陈婶。”

“那老太太啊,”阿满把毛豆壳扔进盆里,“我记得,我爷生前跟她家做过几年纸扎。她儿子好像早年间出去打工了,一直没回来。我爷说,老太太逢人就说儿子在南方大厂,混得好。可你说,混得再好,十年不回家看看,那能叫好?”

温砚没接话。她把包扣好,背上,出门。

槐树街后巷比中段还要往里走两条岔路,越走越窄,墙根长着青苔。陈婶家在最里头,院墙矮,门是旧木门,锁着。温砚用钥匙开了门,一股陈年的、说不清是霉味还是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方桌,一个立柜。床上的人盖着被单,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桌上摆着一碗早就干裂的白粥,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像是一直在等着谁来吃。

温砚戴好手套,掀开被单,动作停了一瞬。

老人很瘦,头发白得发亮,梳得很整齐,像是走之前专门梳过。脸上神情平和,甚至有一点安详——不像赵秀兰那样睁着眼,她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丝很浅的弧度。她左手蜷在胸前,攥着什么东西。

温砚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是一张照片。照片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旧夹克,站在火车站门口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颤巍巍的:

“立冬,妈等你回来。”

温砚把照片轻轻放回老人手里,没抽走。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床头的黄历,扫到桌上那碗干裂的白粥,又扫到墙角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盆。盆里积着水,水面落着一片梧桐叶。屋里的东西不多,每一件都用了很多年,却没有一件是新的——像是主人一直在等什么,连添置新东西的心情都没有。厨房门口,一台旧冰箱还嗡嗡地响着,像是通着电,门缝里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字被油烟熏得模糊,依稀能认出"白菜猪肉"几个字。温砚的目光在那便签上停了一瞬,没多想,收回视线。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等着的渡口。灯留着,门虚掩着,只等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

“温师傅,那……”老周站在门口,不太敢往里走,“这后事,怎么办?”

“先净身。”温砚说,“净完身,我给她换上寿衣。她儿子联系不上,我来替她走完这一步。”

她打了水,温水浸透棉巾,拧到不滴水,从老人的额头开始,一下一下往下擦。擦到一半,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床头立柜上,放着一本老黄历。翻开的正是这个月的那一页,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又一个圈,密密麻麻,圈的边角都被磨得起了毛。

温砚拿起那本黄历,仔细看了看。黄历的封皮,是牛皮纸糊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翻过封面,扉页上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像是用铅笔写的,被岁月擦得只剩一点痕迹——"三娘赠"。温砚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三娘。外婆。外婆送过这本黄历给老人?她心里动了一下,没有声张,又翻开那一页。红笔圈着的日子——再过六天,就是这个月的十九号。圈的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翻过很多遍,怕自己忘了。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嘀咕:“这老太太,在日历上画这么多圈干啥?”

“等日子。”温砚说。

“等啥日子?”

温砚没答。她翻过那页黄历,想看看这个月还剩几天——手指却忽然顿住。

黄历的背面,夹着另一页纸。不是黄历自带的,是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边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从一到三十,一行一行,像在数着什么。数字旁边,用铅笔划着一道道短杠,一道杠,两道杠,三道杠……一直划到某个数字附近,才停下来。最新的一道杠,像是刚划上去不久,笔迹还没被灰尘盖住。

温砚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没看懂。她把黄历放回原处,继续净身。

老人虽然瘦,但身上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脚上没有老茧——像是走之前,特意把自己收拾过一遍。

温砚没说话,把净完身的老人扶正,开始换寿衣。寿衣是社区准备的,深灰,料子一般,胜在干净。她换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老人的枕头底下,露出一个信封角。

她抽出来。信封很旧,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信纸。抽出最上面一张,字迹端正,像是练过字的:

“立冬吾儿:见字如面。妈不知道你在南方过得好不好,也不问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妈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难处。妈只告诉你一件事:家里的门一直开着,枕头一直给你留着。你要是哪天回来了,不用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妈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信没有寄出的地址,也没有邮戳。温砚一张张翻过去,一共十二封,每一封的开头都是“立冬吾儿”,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猪肉白菜馅的”。

信的日期,从十年前,一直写到上个月。

温砚握着信,很久没说话。她忽然明白那些黄历上的红圈是什么了——那是老人在数日子,数儿子出门的日子,数自己还能等多久的日子。她十年没寄出一封信,不是不想寄,是怕寄了,儿子也不回来。

“温师傅,”老周在门口问,“这老太太的丧事……谁给她办?”

“我办。”温砚说,“她念叨温记,就是认了温记。她儿子不在,我替她儿子送她走。”

她把那沓信轻轻放回枕头底下,没有带走。那是老人留给儿子的东西,得等儿子自己来拿。

净完身,换好寿衣,温砚坐在门廊下歇了一会儿。老周递了根烟过来,她摆摆手,没接。老周自己点了一根,蹲在台阶上抽,半晌,忽然说:“温师傅,老太太生前总跟邻居念叨,说等她儿子回来,要包饺子吃。后巷几个老邻居还开玩笑,说‘陈婶,你儿子在南方赚大钱呢,回来肯定带你下馆子’。老太太就笑,也不反驳,就说不下馆子,就吃家里包的,猪肉白菜馅的。”

温砚顿了顿:“猪肉白菜馅。”

“对,回回都是这句。我听着都馋了,愣是没吃上。”老周吐了口烟圈,“你说这老太太,等儿子等了一辈子,到死也没等到。这世道,养儿防老?儿子混得再好,人有啥用。”

温砚没接话。她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阿满蹲在门口啃西瓜,看见她回来,把瓜皮一扔,抹了抹嘴:“温姐,听说你接了后巷那老太太的活儿?人都没家属,你图啥?”

“图她等了十年没等到人。”温砚说,“我要是也不管,她连个送终的都没有。”

阿满愣了一下,难得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温姐,你要是想给她办得热闹点,回头我跟后巷几个婶子说一声,头七那天,大家伙儿凑点纸钱,给她烧一烧。好歹有个人送。”

“头七……”温砚在柜台后坐下,翻开手札,“她儿子要是在头七前回来,就好了。”

晚上,温记铺子又开播了。

阿满举着手机,镜头扫过柜台上的黄历和手札:“家人们,今晚咱唠点应景的——头七回煞。温姐,你说说,啥叫回煞?”

温砚坐在灯下,手里转着一支笔:“头七,是人走之后的第七天。老话说,这一天晚上,亡魂会回一趟家,看看生前住的屋,看看还在的家人。所以叫回煞,也叫回魂。”

“真有这回事?”阿满咂咂嘴,“那家里人不得吓死?”

“不吓。”温砚说,“老规矩,这一天晚上,家里要收拾干净,桌上摆一碗饭、一双筷,门虚掩着,灯留一盏。然后家里人回避,别在屋里待着——让亡魂安心地把这趟家回了,它才肯踏踏实实地走。”

弹幕刷起来:

“所以头七晚上不能在家睡觉?”

“我奶走的时候,头七那晚我妈真回老宅守了一宿,还摆了一碗饭……”

“等等,家里人为什么要回避啊?不是该陪着吗?”

温砚等弹幕刷了一会儿,才开口:“老辈的说法是,亡魂回来看到家人,会舍不得走,一舍不得,魂魄就滞留在阳间,过了该走的时辰,就回不去了。所以回避,不是嫌晦气,是让亡魂断了念想,好去它该去的地方。”

“那要是家里没人呢?”一条弹幕飘过去,“就剩孤寡老人那种,谁给它回避?”

温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就看它等的人,”她说,“等不等得到了。”

她合上手札,看着封面上那行磨损得只剩几个笔画的小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今天接了一单,”温砚忽然说,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一位独居老人,走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她儿子在南方打工,十年没回来。她床头放着本老黄历,这个月的每一页,都画满了红圈——她在数日子,等她儿子回来。”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刷起一片“唉”“看哭了”“老人太可怜了”。

“她临走前,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温砚说,“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立冬,妈等你回来。’”

“主播别说了,泪目”

“她儿子知道吗……”

“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叫立冬的,让他赶紧回家啊”

“回煞夜要是等不到人,她是不是就……”

温砚没有回答最后那条弹幕。她低头看着手札,指尖停在“头七”那一页。

窗外,晚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门哐当作响。温砚抬起头,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那位老人等的人,能赶在头七之前,回来吗?

她合上手札。头七,就是六天后的那个晚上——黄历上红笔圈着的那天。她等了一辈子,就等那天。

而她,决定去守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5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