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25"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2716) "第一卷·还乡 | 第10章 顾问

沈叙是下午三点来的。

温砚正在铺子里收拾寿衣,听见门响,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个文件夹。他穿着便装,没穿制服,像是特意没惊动人。

“沈队?”温砚把寿衣叠好,“有事?”

“来跟你谈个事。”沈叙进门,在柜台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赵秀兰案,进展报告,你看看吧。”

温砚没动:“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第一个发现尸斑有问题的。”沈叙说,“你的日记,你的证词,还有你那个……观察。”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干刑警十几年,见过不少热心群众,但像你这样,能看出尸斑不对、能发现牌友证词破绽的,没见过几个。”

温砚听着,没接话。她倒了杯水,放在沈叙面前。

沈叙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纸:“进展报告里写了,赵秀兰案能定孙贵的罪,尸检报告是基础,但你这边的发现——尸斑位置不对、日记时间线、牌友证词核实——都是关键。孙贵已经认罪,材料移交检察院了,就等开庭。刑侦支队内部讨论后,都觉得,你这门手艺,对案子有实实在在的帮助。”

“所以呢?”

“所以支队想请你做编外顾问。”沈叙说,“不挂名,不坐班,有案子的时候,你要是方便,提供点专业支持。比如遗体查验、民俗知识,还有你那些……看得出来的东西。”

“你信那些‘看得出来的东西’了?”

“我不信鬼。”沈叙说,“但我信证据。你每次拿出来的,都是证据。”

温砚端着茶杯,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沈队,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沈叙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外婆七年前失踪了。”温砚说,“温记关了七年。我回来,是想把铺子开起来,也想弄明白,外婆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知道。”沈叙说,“赵秀兰案的时候,你查过你外婆的事。”

“嗯。”温砚低头看着茶杯,“赵秀兰死的时候,我外婆手札里记着‘初二,记得去看看秀兰家’——她每年都去看她,怕她挨打,怕她出事。我有时候想,外婆那么惦记别人家的老人,她自己呢?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惦记她?”

沈叙没接话。他安静地听完,才问:“你外婆的事,你查到多少了?”

“不多。”温砚说,“就查到她失踪那年,接了一单生意,说是去城郊,再没回来。她走的头几天,还跟后巷的老人说,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可这一走,就是七年。”

她抬起头,看着沈叙:“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能帮我查查,她当年接的那单,是什么吗?”

沈叙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说:“我可以帮你查。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你当这个编外顾问。”沈叙说,“不是白帮忙。你帮我,我帮你。你外婆的事,我让人去查档案。”

温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叙会开出这样的条件——或者说,她没想到沈叙愿意用这种方式,把两人的事绑在一起。

“成交。”她说。

沈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顾问协议,你看一眼。不看也行,内容就是咱俩刚才说的那些。”

温砚扫了一眼,没细看,在末尾签了字。她把笔放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和这条街之外的那个世界,建立了某种联系。

“沈队,”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查我外婆的事?”

沈叙收好协议,抬眼看着她:“因为你帮了赵秀兰。赵秀兰的事,要是没有你,可能就这么烂在卷宗里了。她那一辈子,最后几天的事,没人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你外婆的事,我让人去查。有消息,我告诉你。”

“好。”

沈叙走到门口,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外婆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信、账本、记事本之类的?”

“留了一本手札,还有账本。”温砚说。

“回头拿给我看看。”沈叙说,“说不定能查出点线索。”

温砚沉默了一下。手札里写着外婆的批注,写着那些只有她看得懂的记号——她还没理清楚,也不想让外人先碰。

“手札是外婆的遗物,”她说,“我还没理清楚。等我看明白了,再说。”

沈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行,等你想给我看再说。”

他走出门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慢慢远了。

沈叙走了。温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她不知道外婆的事能不能查出来,但她知道,从现在起,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转身回铺子,正要关门,手机响了。是老周。

“温师傅,”老周的声音有点发紧,“那个……后巷那位陈老太太,你前两天让我去看的那位。”

“怎么了?”

“我那天听你说了,先没敢马上去,寻思老人是不是出门了。”老周说,“等了两天,又去看,还是没人应。我今儿扒着窗户缝看了半天,屋里黑漆漆的,不像有人。我寻思着,还是拿钥匙开门看看吧。你……你能来一趟吗?我一个人,有点拿不准。”

温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挂掉电话,抓起外套,快步往后巷走。

后巷的傍晚,比别处更暗一些。巷子两边的墙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温砚赶到的时候,老周正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前,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有点手足无措。

“温师傅,”老周搓了搓手,“你说这……我开门进去合适吗?万一人只是出门了,我这算私闯民宅吧?”

“人命关天。”温砚说,“开门吧。真有什么,我给你作证。”

老周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锁有点涩,他转了两下,才拧开。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温砚一眼,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温砚朝他点了点头。

老周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陈婶?陈婶在吗?我是居委会老周。”

没有人应。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人从里面推开过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地面,没有回音。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温砚站在老周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进去——

她看见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被褥叠放着,像是主人早上起来叠好的。她看见床头立柜上那本老黄历,翻开的那一页,红笔圈的还是那个日子。她看见桌上那碗干裂的白粥,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像是一直在等着谁来吃。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发白:“温师傅……她、她好像……”

温砚快步走进去。她看见老人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盖得整整齐齐,脸上神情平和,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她知道,那不是睡着。

她伸手,在老人鼻下探了探,又搭了搭她的脉搏。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

温砚收回手,站直了身体。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人安详的脸。老人走得很平静,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像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把自己收拾妥帖,才躺下的。

她想起净身时见过的那些老人——有的走得狼狈,有的走得仓促,像陈婶这样,干干净净、平平静静走的人,其实不多。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个老人,等了一辈子,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地等着,等着那个说好要回来的儿子。她大概以为,只要自己准备好了,儿子就会回来。可她没有等到。

温砚看着床头那本黄历,看着红笔圈着、却再也没能等到的那一天。

“老周,”她轻声说,“报警吧。”

老周掏出手机,手有点抖:“温师傅,这……这老太太,怎么就……”

“走了好几天了。”温砚说,声音很轻,“她屋里的灯,早就没亮了。”

巷子口,王婶拎着菜篮子经过,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咋了?陈婶出啥事了?”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王婶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猛地捂住了嘴,后退两步,声音一下子哑了:“陈婶……她、她不是还说,等儿子回来,让我过来一起吃饺子吗……”

温砚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她听见王婶压抑的哭声,听见老周打电话报警的声音,听见巷子里其他几户人家陆陆续续开了门,有人小声问“咋了”,有人叹气。

“我就说,”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这后巷的老人们,一个个的,走了都没个人知道。陈婶还算好的,起码有老周隔几天来看一眼。别的老人呢?要是哪天悄悄走了,怕是要等味道散出来,才有人发现。”

温砚的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她想起外婆当年为什么总往这儿跑——她大概也是怕这个。怕这些老人,走了都没人知道。

她站在床边,没有动。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把门吹得吱呀响。她忽然想起那天老人送她出门时说的话——“温家的……好。你来了,就好。”

她来了。

可她来的时候,那位老人,已经走了。

温砚低头,看着老人枕边那本老黄历。翻开的这一页,红笔圈着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星期就到了。那是老人盼了十年、画了十年圈的日子——她儿子该回来的日子。

可老人,没有等到那一天。

温砚伸手,轻轻合上黄历。她想起自己答应过老人的话——等那天到了,陪她去车站接人。“南广场,三号出口,我记住了。”

那个约定,她没能兑现。

她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老周,”温砚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位老人的后事,我来办吧。”

老周愣了一下:“温师傅,这……合适吗?”

“她生前念叨过温记。”温砚说,“我外婆以前也常来看她。她一个人等了一辈子,不能连走的时候,都没人送。”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那……那成。回头我联系她儿子,要是联系不上,社区会出面。您先给老人……打理打理,让她走得体面些。”

“嗯。”

温砚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床边,看着老人安详的脸,看着枕边那本合上的黄历。窗外的风,把门吹得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三娘应承过我,说会一直看着我的。可她走了之后,就再没人来了。”

外婆没能做到的事,她这个做外孙女的,得替外婆做完。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替老人把被角掖好。手指触到老人冰凉的皮肤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凉意——没有银镯的悸动,没有那句撕心裂肺的“救救她”。

这位老人,走得很安静。安静到,像是怕打扰谁。

温砚收回手,站直身体,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陈婶,你等的人,还没回来。可你别怕,我来送你。

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后巷最里头那扇门,终于被打开了。

可屋里,再也没有亮过灯。

回到铺子的时候,阿满正蹲在门口,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温姐,你脸色咋这么白?出啥事了?”

“后巷那位老太太,走了。”温砚说,“我接下她的后事了。”

阿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就是……你天天去看的那位?”

“嗯。”

“她儿子呢?”

“联系不上。”温砚说,“老周说,社区会出面找。实在找不着,就……找不着了。”

阿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温姐,你要不要叫上我?回头她家要烧纸、扎点什么,我能搭把手。让她走得热闹点,别太冷清。”

温砚看着阿满,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温砚坐在铺子里,把那本蓝布手札翻开,翻到净身那一篇,一行一行看下去。外婆的规矩,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明天,她要替外婆,去送那位老人最后一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5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