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24"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9511) "第一卷·还乡 | 第9章 灯没亮
从后巷回来之后,温砚多了个习惯。
她每天傍晚,会拐进槐树街后巷,走到最里头那户门前,站一会儿。不敲门,不说话,就看看窗台上那盆绿萝,看看那扇虚掩的门。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来。或许是老人那句“你能陪我去吗”,或许是外婆那句“有事就去中段找温记”,或许只是她忽然想学外婆的样子——外婆记着每个人每天的习惯,谁早晨倒水,谁出门买菜,谁家的灯几点熄。她想着,自己也该记点什么。
于是她记住了。那位老太太每天早晨,会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泼在门口的地上。那是隔夜水,泼出去,哗地一声,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然后她回屋,门就那么虚掩着,一直虚掩到傍晚。
第一天,温砚经过的时候,地上的水痕是新的。
第二天,也是新的。
阿满是在第三天下午发现她这个习惯的。那天他在铺子里等温砚算账,等了半天没见人,出来一看,温砚正站在巷子口,朝里张望。
“温姐,你看啥呢?”
“没什么。”温砚收回目光,“就看看。”
“你可拉倒吧,”阿满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子里瞅,“你这几天天天往后巷跑,跟做贼似的。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温砚白了他一眼:“我外婆以前常去后巷看那些孤老,我替她看看。”
“哦——”阿满拉长了声音,一副了然的样子,“行,那算你有心。不过温姐,我跟你说,这后巷的老人们,你帮得过来吗?这一条巷子,住着的都是儿女不在跟前的老人,你挨家挨户去看,看得过来?”
“看不过来。”温砚说,“但能看一个是一个。”
阿满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温姐,你要是想学你外婆,也别太累着自己。三娘那会儿是能人,你刚接手,慢慢来。”
温砚嗯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巷子深处。
那天傍晚,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她。
“温师傅?”
她回头,是王婶。王婶手里拎着一兜菜,看见她,笑着迎上来:“温师傅,又来看陈婶啊?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陈婶啊,”王婶压低声音,“她一个人住着,儿子又常年不回来,我看着怪心酸的。你外婆以前常来看她,你外婆走了,也就没什么人惦记她了。”她叹了口气,“这后巷的老人啊,一个个都这样。儿女不在跟前,病了、摔了,都没个人知道。”
温砚没接话。她看着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王婶,”她问,“陈婶她儿子……很久没回来了?”
“得有十年了吧。”王婶摇摇头,“头两年还听说在南方打工,后来就没音信了。陈婶也不提,别人也不好多问。她是那种心里有事,不往外说的人。”
温砚点了点头。她忽然有些明白,外婆当年为什么要隔三差五来后巷看看了。这些老人,等的不是一个确切的归期,是盼着有个念想。她们的日子,是数着过一天算一天的。要是连念想都没了,那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王婶,”温砚说,“您要是得空,也常来看看陈婶。她一个人,门虚掩着,晚上灯开着,我总怕她出什么事。”
“行行行,”王婶应着,“我隔几天就来看看她。温师傅,你也别太挂心,陈婶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就是这日子,过得冷清。”
温砚没再说什么。她站在巷口,看着王婶走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第三天,傍晚。她经过的时候,地上的水痕干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青石板,等了一会儿。门里没有声响。
温砚想,也许是老太太起晚了。年纪大了,睡不踏实,但也偶尔会贪一早晨的觉。
第四天,地上的水痕还是干的。门还是虚掩着,像是一直没动过。
温砚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想,也许是老太太儿子回来了,她跟着去车站接人,不在家呢。
她想起老太太那天说的话——“他该回来的日子,快了。”她低头算了一下,黄历上那个被圈了又圈的日子,还有一段日子才到。老太太要是去接儿子,不会这么早。
那天晚上回到铺子,她翻出那本蓝布手札,翻到“头七”那一篇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外婆在这篇里写过一句话:孤寡无依者,若连日无动静,不可等,先去敲门。
温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外婆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遇见过这样的事?是不是也有哪个老人,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五天,傍晚。温砚路过巷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盆绿萝。
窗台上那盆绿萝,前几天她浇过水,叶子还蔫着,但没死。可今天她再看,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彻底蜷缩干枯了,像是一整个下午被晒透了,没人管。她没再浇水。她只是看着那盆花,忽然觉得,这盆花和屋里的人一样,可能在某个她没来的时候,就已经救不回来了。
温砚的心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最里头那户门前。门还是虚掩着——可这一次,她注意到,门缝里的光,不一样了。
前几天她傍晚来的时候,门缝里总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是屋里那盏老白炽灯亮着。老太太说,她一个人住,晚上总要开着灯,不然怕。
可今天,门缝里是黑的。
温砚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外婆的话。外婆说,人上了年纪,一个人住,最怕的就是有一天,门缝里的灯,再也没亮过。
她缩回手,退后两步,站到巷子中间,仰头看那扇窗。窗台上那盆绿萝干枯了,窗帘拉着,看不出屋里有没有人。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那个号码上——老周。是开张那几天,她从外婆留在铺子里的旧通讯簿上抄下来的。外婆记人电话,总爱在名字后面添一句备注,这个号码后面写着:“老周,后巷居委会,人实诚,有事可找。”
她按下拨号。
“喂,是后巷社区的老周吗?我是温记的温砚。”
“温师傅?怎么了?”
“槐树街后巷最里头那户,陈老太太,”温砚说,“好几天没见着她了。她家的门虚掩着,灯一直没亮,门口的隔夜水也好几天没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温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说:“麻烦您,让人去看看。我怕她出事。”
“行,我这就去。”老周应了一声,又迟疑道,“温师傅,那老太太……您认识?”
“她认识我外婆。”温砚说,“我答应过她,等她儿子回来那天,陪她去车站接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老周再开口时,声音放轻了些:“温师傅,那我赶紧过去看看。回头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好。”
她挂了电话,站在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后巷最里头那扇门,还虚掩着。
门缝里,依然没有光。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天送她出门时说的话——“温家的……好。你来了,就好。”
她来了。可她来的时候,灯,好像已经熄了很久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银镯,镯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她在想,外婆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某条巷子口,看着某扇门,等着某个人的消息?
外婆等的那个消息,最后等到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外婆把那些孤老的记号,一个不落地记在了心里;可外婆自己的记号,她这个做外孙女的,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外婆喜欢什么,怕什么,最后那几天在想什么,她全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追外婆留下的那些字、那些事,可追到后来才发现,外婆留给她的,是一个个没来得及说完的答案。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黄历上那个被圈了又圈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星期就到了。老太太说,那是她儿子该回来的日子。她盼了十年,画了十年的圈,就等着那一天,有人陪她去车站,接那个人回来。
可现在,那个日子还没到,她屋里的灯,却先熄了。
温砚忽然有些害怕。她怕的不是那扇门里可能发生的事——她见过太多生死,不怵这个。她怕的是,那个日子真的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在那儿了。
那个圈了十年的日子,会变成一道永远等不到人的空。
她转身,慢慢走回铺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深处那扇门,还虚掩着,像是一直在等谁来开门。
她不知道,等老周打开那扇门,看见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日子,她大概等不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5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