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22"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3107) "第一卷·还乡 | 第7章 开张
温记重新开张那天,是个晴日。
日子是阿满翻黄历挑的,说是宜开张、宜纳财、忌冲动。温砚没反驳,只问了一句:“鞭炮呢?”
“那必须得放!”阿满一拍胸脯,“新店开张,得崩一崩晦气,热闹热闹!我都跟鞭炮店说好了,回头给你拉一挂两千响的——”
“不放。”
“啊?”
“白事铺子,不放炮。”温砚说,“开张是要让人放心来,不是让整条街知道这里开了家殡葬店。放得越响,越像催人。”
阿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挠了挠头:“那……那总得有点仪式感吧?我扎个红绸子挂门上?”
“挂个幌子就行。”
“那也太素了!”阿满嘟囔,“三娘那会儿开店,好歹还摆了张桌子……”
温砚顿了一下。阿满说漏了嘴,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找补:“我、我听我爷说的。三娘当年开张,就在门口摆了两张长桌,请街坊邻居喝茶吃果子,没放炮,也没挂红。她说,白事铺子的开张,不用热闹,要的是个有人情。”
温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也摆两张长桌。”
开张那天的早上,温砚在铺子门口摆了两张长桌,一壶热茶,几碟点心。点心是后巷一个老大娘送的,说是听阿满念叨铺子要开张,自家蒸的桂花糕。温砚看着那碟桂花糕,有点意外——她回来这些天,还没跟后巷打过交道。
“这是槐树街后巷的王婶,”阿满在旁边压低声音介绍,“独居,儿子在外地。人好,就是嘴碎,你待会儿别嫌烦。”
王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脚利落,把桂花糕摆好了,又帮着擦桌子:“哎呀,可算开张了。这铺子空了七年,我路过这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三娘在的时候,我们后巷那几家老人,有点什么事都爱找她。她走了,好些人心里空落落的。”
温砚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我外婆……常去后巷?”
“常去。”王婶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三娘那个人,看着冷,心热。我们后巷那几户孤老,她隔三差五就去看看,送点米,送点药。有的老人行动不便,她还帮人收拾屋子。她走那年,后巷好几个老人念叨了好一阵子。”
温砚没接话。她忽然想起手札页脚那行字:槐树街中段,秀兰家,初二记得去看看。外婆记着的,原来不止秀兰一家。
“对了,”王婶忽然压低声音,“温师傅,我多嘴问一句——三娘当年,是怎么走的?好好的一个人,说没音讯就没音讯了。”
“接了一单生意,”温砚说,“说是去趟城郊,再没回来。”
“城郊?”王婶皱了皱眉,“三娘接的是白事,城郊那边……难道是有钱人请她去做法事?”她说着,又自己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人都不在了,说这些干啥。温师傅,您好好把铺子开起来,把三娘的手艺传下去,就是好事。”
她说完,转身去招呼别的街坊了。
铺子门口渐渐热闹起来。来的人不多,但都实实在在——有提着两斤苹果来的,有送一束香烛的,还有隔壁街的扎纸匠,特意过来认门,说以后有纸活儿的单子可以合作。温砚一一道谢,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稳稳的。
“温师傅,你这铺子以后主要接什么活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端着茶问。
“入殓、净身、寿衣,还有白事主持。”温砚说,“碰上实在困难的,随缘。”
“随缘?”老爷子笑了,“你这可不像做生意的。”
“外婆教的。”温砚说,“收殓这行,不是做生意,是替活人尽最后一份心。”
老爷子竖起大拇指,没再说什么。
一个梳着低髻的老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温师傅,你外婆以前给人看日子、看阴宅,这个手艺,你还接手不?”
温砚摇头:“看日子我还在学,阴宅我不懂。外婆的本事,我一样样在捡,但不敢乱应——乱了规矩,是对走的人不敬。”
老太太点点头:“不急不急,慢慢学。你们温记有底子,三娘在的时候,临江这片的老人,哪个不认她?你这丫头,看着冷,说话倒是和她一个味儿。”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三娘那会儿,我们后巷谁家老人有个头疼脑热,她都惦记着送药。我那老母亲在世时,逢年过节三娘都来看她。她走那年,我娘念叨了小半年。”
温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又是后巷。她没接话,只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午后,街坊渐渐散了。阿满在门口收拾长桌,温砚坐在柜台后,翻那本蓝布手札。她今天翻得格外仔细——从第一页,一页页往后,连页脚的批注都不放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外婆留了这么多东西给她,铺子、手札、银镯、还有那些旧物——她会不会,把什么话,留在了某件物件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又看看柜台上摊开的手札,再看看柜台角落里那只木头盒子——里面是桃木梳、顶针、靛蓝布头,还有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哪一件,才是外婆真正想让她找到的?
她伸手,拿起那撮红绳扎着的头发,看了很久。外婆说,头发不能乱扔,要收起来,将来好认路。那外婆自己呢?她走了七年,有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认路的东西?
“温姐?”阿满探头进来,“想啥呢?都出神了。”
“没什么。”温砚把那撮头发放回盒子,“对了,阿满,你认识我外婆那么久,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年轻时候的事?”
阿满愣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温姐,你问这个干啥?”
“就想听听。”
阿满挠了挠头,想了想,说:“我其实也没见过三娘几面。就小时候,我爷带我去铺子里,见过她一回。那天她刚从外面回来,手上还沾着香灰,我爷跟她打招呼,她就笑着应了一声,给我抓了一把糖。”
“我爷说,”阿满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三娘年轻时候,在临江殡葬圈是出了名的能人。不是手艺好——手艺好的人多了——她是真的能。听说她能送煞,就是那种特别凶的东西,别人碰都不敢碰的,她能送走。”
“送煞?”
“嗯。”阿满点点头,“但这种事,代价大。我爷说,送煞的人,都是拿命在换。送一次,折一次寿。三娘年轻时候送过几回,后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她身体就不太好了。再后来,她就不怎么接了,说是年纪大了,送不动了。”
“她送过什么煞?”
“不知道。我爷也不知道。”阿满摇头,“这种事,三娘从不跟人讲。就有一回,我爷多问了一句,说三娘你这一身本事,怎么不教给砚丫头?三娘那会儿沉默了很久,说——她这辈子,就够苦了,别再让她走这条路。”
阿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温砚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砚丫头”。这三个字,从阿满嘴里说出来,带着点陌生的亲切。外婆从来都是这么叫她的——砚丫头。外婆在别人面前提起她的时候,也叫她砚丫头。
她想起外婆信里的话:铺子给你了。三娘这一生,没给你留金山银山,留了一门吃饭的手艺。
可外婆教了她开眼,喂了她七年符水,却从没想过教她送煞。
“温姐,”阿满看着她,“你别多想。我爷说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三娘不教你,肯定是为你好。”
温砚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镯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阿满,”她忽然问,“我外婆她……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所有人?”
阿满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温姐,这话我本不该说。可我爷说过一句——三娘这半辈子,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在走路。她不是不想歇,是歇不下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满摇头,“我爷也不知道。就记得三娘那阵子,总往后巷跑。”
温砚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外婆账本末页那半行字,想起那页被撕掉的手札,想起外婆越写越潦草的字迹。
送煞,折寿。
外婆到底,替谁送过煞?
又是为了谁,把背上的东西,背了一辈子?
“阿满,”她说,“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敢说啊!”阿满缩了缩脖子,“我爷说,三娘不许外人提她送煞的事。说那是她自己的因果,不用别人念叨。我也是今天看你问,才跟你说实话。”
温砚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镯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外婆折了寿,替人送了煞,然后在她七岁那年,把她送走了。
她忽然想,外婆做的这些事,和她最后那趟出门,是不是……有关?
傍晚,温砚去了槐树街中段。
秀兰家那栋老楼还在,但门上的封条已经揭了,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像是有人搬进来住了。温砚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楼前的梧桐树又发了新叶,树底下那块水泥地,被拖把拖出几道浅浅的水痕。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小琴在门口迎她,指甲缝里沾着面粉,说"我妈生前念叨过温记"。那时候她只当是句寻常话。现在想来,赵秀兰念叨的,大概不是温记,是温三娘这个人。
她只是想起手札页脚那行字:初二,记得去看看秀兰家。
她不知道外婆为什么记着这个日子,也不知道外婆有没有真的在初二来过。但此刻她站在这里,忽然有点明白了——外婆记着的,不是秀兰家这个地址,是秀兰这个人。她每年初二来看她,看她是不是还活着,看她那个家,有没有把她吞掉。
外婆做了一辈子收殓,见过太多死在“家”里的人。她大概早就看出,秀兰的日子,是在刀尖上走。
温砚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碰到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正是白天送桂花糕的王婶。
“温师傅!”王婶喊住她,“巧了。你去看秀兰家?那家子的闺女搬走了,听说去学做面点了,是个好孩子。”
“嗯。”
“对了温师傅,”王婶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三娘生前,除了秀兰家,还常去后巷看那几家孤老。隔三差五的,送点米,送点药。她走那年,后巷那几家老人还念叨她来着。”
王婶叹了口气:“可三娘一走,后巷那几家老人,也就越来越少有人去了。”
温砚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暮色里,听着王婶的话,忽然觉得,外婆留下的人生,比她以为的,要厚得多。她认识秀兰,她照顾后巷的孤老,她能送煞,她折了寿——她到底还藏了多少事,是这本手札上没写下的?
回到铺子,天已经黑透了。温砚在灯下,把那只木头盒子重新打开。
桃木梳、顶针、靛蓝布头、红绳扎着的头发。还有手札、账本、银镯。
外婆留给她的东西,每一件都在她手边。可她忽然有种感觉——外婆真正想留给她的那件东西,她还没找到。
她拿起桃木梳,指腹划过磨圆的梳齿。这把梳子,外婆用了大半辈子,梳过自己的头发,也梳过她的。她放下,又拿起那枚生锈的顶针——外婆纳鞋底用的,针脚细密,她小时候的布鞋,都是外婆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这些物件,都是外婆用旧了的。可它们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会藏着什么秘密。
她低下头,看着腕上的银镯。镯子泛着极淡的光,花纹繁复,像是缠枝莲,又像是别的什么。外婆贴身戴了几十年,走的那天却把它留在了盒子里——像是刻意没带走。
银镯。手札。账本。旧物。
外婆到底,把话留在了哪一件里?
还是说——她留的话,藏在她没来得及写下的那一页里?
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得柜台上的黄纸哗哗响。温砚坐在灯下,没有动。她忽然想起外婆信里最后那句话:你要是怕了,就回来。铺子后头那间房,我一直给你留着。
那间房,她回来后睡的就是那间。可她从没仔细看过——外婆的枕头、被褥、床头的木盒,她都动过,但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外婆特意藏起来,等着她有一天自己找到的?
她合上盒子,关了灯。黑暗中,银镯在腕上,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外婆,你到底,把那句话,藏在了哪一页?"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5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