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21"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5980) "第一卷·还乡 | 第6章 撕掉的那页
白天,温砚把铺子里的旧东西归置了一遍。
那口放纸钱的木箱,她重新码了码;墙角的几捆黄纸,她搬到不碍事的地方;柜台底下翻出一沓红纸,是外婆当年包喜钱用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她一样一样擦过去,擦到那只木头盒子的时候,手顿了顿——她没打开,只是把上面的灰擦了擦,又放回原位。
阿满蹲在门口啃苹果,看着她忙进忙出,忽然说:“温姐,我看你这两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温砚手上没停:“没有。”
“那就是在等什么东西。”阿满说,“你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札。”
温砚没接话。她确实隔一会儿就看一眼那本蓝布手札。不是想读,是总觉得——该读它了。
第二次直播前,阿满搬了把凳子坐在铺子门口,认真地给温砚上了一课。
“温姐,我跟你说,上次直播你有个大问题。”他掰着手指头,“你说死不瞑目的时候,太像个老师讲课了,一板一眼的。弹幕都在喊‘主播别吓我’,没人记住你是干嘛的。”
温砚正在擦柜台:“我是收殓的,不是讲相声的。”
“所以才要定位嘛!”阿满一拍大腿,“你看那些探店主播,都喊口号,什么‘寻味老巷’‘带你逛吃’——咱也得有个口号。我都替你想好了:温记收殓铺·白事科普,不整活,只讲真话,教你把家里人送得明明白白。”
“送得明明白白。”温砚重复了一遍,难得没有反驳,“行。”
晚上八点,铺子前厅亮起灯,手机架在柜台上。阿满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温记收殓铺·白事科普!我是阿满,旁边这位是温师傅。上回咱讲了死不瞑目,评论区三百多条留言问殡葬流程,今天咱就聊聊——一个人走了,到底要经过哪些手续。”
温砚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套入殓工具:棉巾、酒精、梳子、剪刀、针线。她先拿起棉巾:“人走后,第一步是净身。温水,棉巾,从上往下,从额头开始擦。为什么从上往下?意思是让走的人干干净净离开,不带尘世的脏东西。”
“为什么不能从下往上?”弹幕飘过。
“从下往上,是把脏东西往脸上带,不敬。”温砚说,“规矩是人定的,敬的是走的人。”
她换了个动作,拿起剪刀:“净完身,是更衣。寿衣有讲究,忌皮毛,忌铁扣。皮毛是活物身上剥的,穿在亡人身上,来世背孽债;铁扣碍着轮回。”
“主播,那寿衣是穿一套还是几套?”
“老年人是不是提前都备好了?”
“我奶奶九十多了,天天念叨自己的寿衣买得不好看……”
温砚嘴角动了一下,难得地接了一句:“她要是嫌不好看,那就是还没准备好走。你们给她买套好看的,她能高兴好一阵。”
弹幕刷起一片“哈哈哈哈哈”“奶奶:知我者主播也”“这也能催更”。
阿满在旁边接话:“家人们别笑,这是真事。上回有个老爷子,走之前非要让闺女把寿衣改成他年轻时穿的那款中山装,说穿那个体面。改完第二天,人就安安静静走了。”
“那是人家把心事放下了。”温砚说,“白事这东西,说白了,是让走的人安心,让活的人不遗憾。”
她说着,又演示了梳头:“梳头也有规矩,得从上往下梳,一下到底,不能反复。老话叫‘顺发’,顺了发,路就顺了。”她把梳子轻轻放下,又拿起一截白布条,“还有一个老规矩——绊脚绳。人走之后,穿戴好寿衣,要用白布条在脚踝上轻轻缚一道,叫‘绊脚绳’。”
“这是干啥用的?”
“绑住脚?怕跑了?”
“不是怕跑了。”温砚说,“老话讲,人刚走,魂还没走远,听见家人哭,心里一酸就想回头。一回头就舍不得,舍不得就卡在阴阳之间,成了孤魂。绊脚绳的意思,是告诉走的人:你走不动了,别回头了,往前走吧。等入殓盖棺之前,再由家里人解开——脚一绑,断尘缘;绳一开,赴黄泉。这一绑一解,就是活人送死人的最后一场告别。”
“主播讲得好细”
“原来寿衣还有这么多讲究,我家那边都不懂”
“学会了下辈子用”
“别学。”温砚难得地接了一句,“用不上最好。”
弹幕刷起一片“哈哈哈哈”“主播这嘴”“扎心了但温柔”。
她讲到入棺:“入棺要看时辰,一般选在午后,阳气足的时候。棺底要垫纸钱,四角撒五谷,寓意后人有粮。”她顿了一下,“这些都是老规矩,各地略有不同,讲究的是个心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把走的人安置妥帖,比什么都强。”
下播的时候,阿满看着后台数据,乐得直拍大腿:“温姐!一千八在线!比上次翻了一倍!涨了四百粉!评论全是夸你专业的!”
温砚洗了手,第三次,没接他的话。她关了灯,铺子陷入黑暗,只有后院那间屋的灯还亮着。
夜已经深了。温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手札。
铺子前厅的门还没关严,阿满探头进来,看见她坐在灯下,愣了一下:“温姐,这么晚还不睡?”
“看手札。”
“你外婆写的那些?”阿满自来熟地挤进来,拖了把椅子坐下,“我小时候听我爷说过,三娘那本手札,在临江殡葬圈里算个宝贝。好多老师傅想借来看,她都不肯。”
温砚抬头:“你知道这本手札?”
“知道啊。”阿满说,“我爷跟三娘是老街坊了,他念叨过,说三娘那本手札,是把一辈子都写在里面了。有人出高价想买,三娘不卖,说这书是留给自家人的。”
“留给自己人。”温砚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手札,“可我今天发现,这书少了最后一页。”
“少了?”
“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温砚说,“撕得很整齐,像是故意撕的。”
阿满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会不会是三娘自己撕的?”
温砚没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外婆会亲手撕掉自己最看重的手札里的一页吗?如果是,那一页写了什么,让她宁可毁掉也不留?
“温姐,”阿满忽然说,“你别想太多。三娘既然把书留给你,就是信你能看懂。她撕掉的那页,说不定是不想让你太早看到——等你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温砚看着他,没说话。阿满被她看得发毛,挠了挠头:“我瞎说的啊,我就是觉得,三娘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做事肯定有她的道理。”
“嗯。”温砚说,“有道理。”
她今天忽然想把它从头到尾读完。外婆的字瘦硬,一笔一划,从入殓的规矩写到民俗的忌讳,写了几十年。她读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什么。
读到“入殓”那一篇的时候,她想起页脚那行字——槐树街中段,秀兰家,初二记得去看看。她翻回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外婆的字迹在这行字上格外清楚,不像其他页脚那么潦草,像是特意写清楚,怕自己忘记。
初二。她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继续往下读。
“净身”篇的末尾,外婆记了一句话:“人走时,若是手攥着不松开,是还有放不下的事。收殓人见了,莫要强掰,先问一句:你还有啥未了的心愿?”
温砚的指尖停在这行字上。她想起赵秀兰,想起那双怎么都合不上的眼睛。外婆说的“先问一句”,她做到了。赵秀兰睁着眼,她问不出口,但她听见了那句“救救她”。
她继续读。“寿衣”篇的旁边,外婆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有户人家,老太太走前非要把寿衣改成中山装,说年轻时候穿过。改完第二天就走了。人这一辈子,衣服是穿给别人看的,寿衣是穿给自己的,合身就好。”
温砚想起直播时阿满讲的那个老爷子的事,原来外婆也遇到过类似的。这些例子像路标,一个连着一个,指给她看外婆当年走过的路。
读到“开眼”那一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外婆在这篇里记了开眼的法子——符水,连着喝满七个年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什么要紧的方子。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眼开则见,见则难闭。若非必要,莫轻试。”
温砚的指尖微微发抖。她认得这个方子。她喝了七年。她想起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想起外婆端碗时沉默的样子——她小时候只觉得苦,从来没有想过,外婆为什么非要给她开眼。
记忆的碎片忽然涌上来,隔着雾,影影绰绰。她看见一条很宽的河,河对岸站着人影,看不清脸。她站在河边,外婆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很用力。她想回头问外婆什么,可那画面一晃,就散了。
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她记不清那是几岁,记不清为什么去河边,只记得那碗符水的苦味,和外婆手心的凉。
她回过神来,指尖还停在“开眼”那一页。外婆的字在这一篇格外清楚,像是专门写给她看的——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外婆。
读到“回煞夜”的讲究,外婆的笔迹忽然变得重了起来。这一篇写得比别的都长,字也密,像是外婆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她逐字读下去:回煞夜,亡魂归家,家人回避,桌上摆饭,灯留一盏……
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手札的倒数第二页,写的是“回煞夜”的讲究,密密麻麻,笔迹比别处都重。可接下来那一页——本该是手札的最后一页——却被人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沿着装订线,一刀切下来的那种整齐。残留的毛边压在书脊里,只有一小片纸角翘在外面,像是撕的时候太急,没撕干净。
温砚捏着那片纸角,轻轻掀开。纸角太小,上面只剩几个残破的笔画,像是一个字的轮廓——笔画瘦硬,断口整齐,看得出是外婆的笔迹,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字来。她对着光看了很久,只辨出左边一半的结构,像是“归”,又像是“旧”,剩下的部分被撕掉了。她把纸角轻轻放回原处。
她忽然想起刚收到手札那天,封面上那行被磨损得只剩几个笔画的小字——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年头久了磨掉的。可此刻她忽然想:那行字,会不会就是被撕掉这页的痕迹?外婆临走前,连封面上的字都抹平了,只留下这一小片纸角,像是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线头。
外婆会把什么内容,从自己最看重的手札里,整页撕掉?
她翻回手札开头,重新读。这一次,她注意到更多细节——外婆的字,不是一直都一样的。前几页的字迹工整从容,越到后面越潦草,笔画有些抖。像是写到后来,手已经不太稳了。
可偏偏最后那页,被撕掉了。
温砚放下手札,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只木头盒子上。她打开,里面是几样外婆的旧物:一把用旧了的桃木梳,一枚生锈的顶针,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靛蓝布头。
她拿起桃木梳,在灯下看。梳齿磨得很圆,是用了几十年的样子。她忽然想,外婆走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坐在这盏灯下,拿着这把梳子,一遍遍梳头?
她放下梳子,又拿起那块靛蓝布头。布头叠得很整齐,像是专门收起来的。她展开,发现里面包着一小撮细细软软的头发,颜色浅淡,带着一点胎毛似的黄,用红绳扎着——是孩子才有的头发。
温砚捏着那撮头发,愣住了。
她认得这种红绳。小时候,外婆给她扎小辫,用的就是这种红绳。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外婆总说,头发不能乱扔,要收起来,将来好认路。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撮细软的头发。浅淡的颜色,带着胎毛似的黄——是她小时候的头发。外婆把她剪下来的头发收起来,扎上红绳,贴身藏在布头里。外婆说头发好认路。那外婆收着她的头发,是想顺着路,找到她?
她忽然有些恍惚。她记得符水,记得银镯,记得河对岸的人影,记得外婆在门口站到天黑。可她忽然发现,这些记忆之间,有一大段空白。
像是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她知道自己很小的时候是外婆带大的,可那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想起零星的碎片:符水、红绳、银镯、河对岸。别的,全是一片模糊。
她努力去回想,那些年里有一个夏天——外婆有没有带她去过河边?有没有邻居家的孩子来找她玩?她有没有上过学?可那些画面一浮现,就散开,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什么都抓不住。
只有河对岸的人影,记得格外清楚。可那是哪一年的河?外婆为什么带她去河边?她问了谁,谁又答了什么?她全都想不起来了。
温砚把布头重新叠好,放回木盒。她的手指停在银镯上,指尖发凉。外婆为什么执意给她开眼?为什么要喂她喝符水?那碗又苦又涩的符水,外婆说喝了能看见该看的东西——可她到底想让她看见什么?
外婆把头发收在布头里,说头发好认路。那外婆自己呢?她走的那天,有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路?
她低头,目光又落回手札那页被撕掉的毛边。那片翘起的纸角,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是有话要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那片纸角上。纸角的边缘有一个很淡的印子,像是被笔尖压过——外婆撕掉这页之前,是在这页上写了什么,然后才撕掉的?
被撕掉的那页,到底写了什么?
外婆到底,还有什么话,来不及告诉她?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门哐当作响。温砚坐在灯下,没有动。手札摊开在膝头,那页被撕掉的毛边,像一道无声的裂口,横在外婆留下的所有字迹之后。
她忽然想起外婆账本末页那半行字,也是写了一半,笔迹戛然而止。一个“没写完”,一个“被撕掉”——外婆到底有什么话,连写都不敢写完,连留都不肯留下?
她伸手,把那片翘起的纸角又掀开一点,对着灯看。纸角的边缘,隐隐约约留着半个字的残迹——笔画瘦硬,像是“归”,又像是“旧”,被拦腰截断了半边,剩下的笔画模糊难辨。她不敢确定。
她把纸角按回原处,合上手札,手指在上面按了很久。
外婆留给她的,不止一本手札,一个铺子,一只银镯。
还有一页她必须自己找回来的话。
夜更深了。院门外的巷子里,不知是谁家养的猫叫了一声,又归于寂静。温砚坐在灯下,没有起身。
她在想,外婆当年写这最后一页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这盏灯下?写完之后,她看了多久,才动手撕掉?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页被撕掉的话,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外婆宁可亲手毁掉,也不肯让它留下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镯子凉凉的,贴着皮肤。外婆把这只镯子留给了她,也从第一天起,就戴在了她腕上——像是替她守着什么,一直没有离开。
总有一天,她要找到那页话。
外婆说的每句话,她都记着。
她说完,合上手札,把灯熄了。黑暗中,银镯在手腕上,泛着极淡的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5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