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20"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3216) "第一卷·还乡 | 第5章 她走后

赵秀兰下葬后的第二天,温砚去了城西。

地址是小琴发来的,一串语音里夹着背景音,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温师傅,我搬到我姑这儿住了,就在城西老小区,三号楼。您要是有空,过来坐坐,我给您……包顿饺子。”

温砚回了一个字:“行。”

城西老小区比槐树街还要旧,墙皮剥落,楼道里晒着白菜干。三号楼四层,门虚掩着,屋里飘出猪肉白菜馅的香气。温砚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小琴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边是一盆拌好的馅。她瘦了一圈,但气色比在墓园那天好多了,眼角那道淤青也淡了不少。看见温砚,她局促地擦了擦手:“温师傅,您坐,坐。饺子马上好。”

“你姑姑呢?”

“买菜去了。她让我别乱跑。”小琴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其实我现在能跑,就是想跑,也不知道往哪儿跑。”

温砚没接话,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一张纸,是社区给的安置协议。协议旁边压着半张车票,票面被反复摩挲过,起了毛边,是去南方的。温砚扫了一眼,没问。

小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那是……我以前偷偷买的。攒了半年钱买的。想走,又不敢走。”

“去哪?”

“不知道。”小琴说,“就想着离临江远一点,离那个家远一点。可我一走,我妈就真没人管了。我走不了。”

她说着,转身去下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白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温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她蜷在屋里,手腕上青紫的勒痕,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鸟。

“温师傅,”小琴背对着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妈走那天,我其实知道她不对劲。她头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小琴啊,妈把日子都数好了,你以后别老惦记家,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我那时候还嫌她啰嗦,说妈你别老说这些丧气话。”

温砚端着水杯,没动。

“第二天我再打,就没人接了。”小琴的声音低下去,“我赶回去,她已经……”

饺子在锅里翻了个身,她拿漏勺捞起来,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她自己那碗没动,看着热气发呆。温砚也没动,等她说。

“我进院子的时候,邻居跟我说,昨天后半夜,我妈屋里灯亮了一宿。”小琴的声音发飘,“我以为她是睡不着。后来我想,她大概是知道我要回去了,怕我半夜到家门口没人应,把灯给我留着。”

温砚捏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温师傅,”小琴说,“我妈临死前,是不是……有话说?”

温砚放下水杯,想了想,说:“她眼睛合不上,是有放不下的事。后来她闭眼了,是知道那事有着落了。”

“什么事?”

“你。”温砚说,“她怕你没人管。”

小琴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进饺子汤里。她没擦,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她一辈子,光记挂着我了。我爸打她,她护着我;我嫁了人,她担心我;我受委屈,她连问都不敢问——她怕一开口,就坐实了我也过得不好。”

温砚没说话。她想起赵秀兰那本日记里的话:她也嫁了个那样的男人。建军和她爸一个德性。

“我妈年轻的时候,”小琴的声音轻轻的,“也想过跑。她跟我说的。她说她收拾过包袱,走到车站了,又回来了。她说她舍不得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温师傅,你说我妈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不白活。”温砚说,“她护着你,护到你能自己跑的那天。这就够了。”

小琴张了张嘴,没说话。她起身,从灶台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走到温砚面前,摊开——是一枚银戒指。老物件,指圈磨得很薄。

“我妈的。”小琴说,“我回去收拾她屋子的时候,在枕套里找到的。她把戒指摘下来藏好了,像是知道有人要碰她的东西,怕弄丢了。”

温砚想起那天净身时,老人指节上有一圈很淡的痕迹——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她当时还想着,老太太的戒指去哪了,原来是被她藏起来了,留给女儿。

“她连这个都给你留好了。”温砚说,“戴上吧。”

小琴点点头,把戒指戴到手上,大小正合适。她低头看了看,眼泪又落下来,但这一次,她笑了。

“温师傅,吃饺子。我妈说,人活着,总要吃顿热的。”

温砚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咸淡正好。她忽然想起赵秀兰日记里的话——她这辈子没穿过一件合身的衣裳,却还记得女儿爱吃什么馅的饺子。那个老人把她所有的牵挂,都包进了这顿饺子里。

两人吃到一半,门响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进来,看见温砚,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哟,是温师傅吧?小琴念叨您好几天了。快吃快吃,不够我再下。”

“姑,您歇着,我来。”小琴起身去接菜篮子。

老太太把菜篮子给她,自己在温砚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温师傅,小琴这孩子,苦了半辈子。她那个男人,听说进去了?那倒是好事,省得再祸害人。就是可怜她妈,走得早,没赶上好日子。”

“姑。”小琴在灶台边回头,声音有点急,“您别说了。”

老太太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温师傅您多坐会儿,让小琴陪您唠唠,她一个人待着,老发呆。”

小琴背对着她们,没回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温砚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问。

走的时候,小琴送她到楼下。小区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小琴站在树下,忽然说:“温师傅,我报名了。社区的培训班,学做面点。”

温砚看着她。

“我不想再靠谁了。”小琴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妈护了我半辈子,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温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有事打我电话。”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小琴还站在树下,冲她挥了挥手,手上的银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从城西回来,天已经擦黑。温砚在铺子柜台后坐下,翻开那本牛皮面的白事账本。

这是外婆留下的习惯:每接一单,必记账。某年某月某日,某家某户,入殓一单,收钱若干。字迹瘦硬,一笔一划。温砚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赵秀兰,槐树街中段。入殓一单,收钱,随缘。逝者安息。”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替赵秀兰把这辈子最后一行字,补完。

赵秀兰这一单,她没收费。小琴塞钱给她,她没收,只说了句“随缘”。外婆当年也这样——遇上实在困难的人家,账上就记个“随缘”,然后悄悄把香烛钱垫上。外婆说过,收殓这行,不是做生意,是替活人尽最后一份心。钱收了,心就变了味。

写完,她看着账本出神。外婆记账几十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最后一页,却只有半行字——

“三月十二,最后一单。收殓人,殁者,女,年纪约莫——”

后面是一个没写完的墨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很久,然后被主人拿走了。

温砚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外婆写这半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个“殁者,女”,是谁?为什么没写完?

她想起小琴说的话——我妈说,她把日子都数好了。外婆是不是也在数日子?数到最后,笔尖顿住,连那一笔都没来得及落下去。

她翻回账本更早的页面,想找找有没有关于“初二”的记录。账本记的是白事,不该有“初二去看看谁家”这种日常行程——可她翻遍了这几年,也没找到类似的一句话。这个“初二”,就像从外婆手札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粒沙,落在这里,前后都接不上。

她把账本合上,指尖在牛皮封面上摩挲。柜台上,那本蓝布手札静静躺着,翻开的那一页,入殓篇的页脚有一行淡字:槐树街中段,秀兰家,初二记得去看看。

初二。温砚想不起来,这个日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外婆为什么要急着去看秀兰家?她去了吗?外婆记下的每一条规矩、每一笔账、每一行字,都在告诉她——外婆的一生,是有迹可循的。可偏偏这条“初二看看秀兰家”,只有去路,没有来处。

她伸手,指腹轻轻划过那行字,像在摸外婆留下的手印。窗外起了风,吹得手札的纸页微微翘起。温砚忽然想:外婆写“秀兰家”的时候,赵秀兰还活着。她每年初二去看她,看她什么?看她是不是又挨了打,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一个念头浮上来,像水底的鱼,一闪而过——外婆做了一辈子收殓,见多了人身上的伤。她大概从那些旧痕里,就看出了那个家的样子。不是预知,是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穿。

门被敲了两下。温砚抬头,沈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来给你送卷宗。”他说,“赵秀兰案的,你有权看的那些。”

温砚起身让座:“你怎么亲自来?”

“顺路。”沈叙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在阿满平常蹲着的位置坐下来,视线扫过柜台上的账本,停了一瞬。

温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账本还摊开着,露着那半行没写完的字。她伸手去合,沈叙已经移开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坐了一会儿,没说话,也没走。温砚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也没喝,就捧着。铺子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把门上挂的艾草吹得晃一晃。

过了好一阵,沈叙才开口:“赵秀兰的案子,下月开庭。孙贵认罪了,王建军那边还在走程序。”

“嗯。”

“小琴那边,社区安排了她姑姑照应。”沈叙顿了顿,“你去看她了?”

“去吃了顿饺子。”

“她怎么样?”

温砚想了想:“比我想的好。她妈给她留了枚戒指,她戴上了。”

沈叙点了下头,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瞬。温砚给他续了杯水,目光落在他袖口卷起的小臂上——一道新蹭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

“你手怎么了?”

沈叙低头看了一眼:“前两天追嫌犯,擦了一下。没事。”

“我这儿有碘伏。”温砚起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小药箱,递过去,“你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沈叙接过药箱,看了她一眼,没推辞。他拧开碘伏,往伤口上涂——涂得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想别的事,棉签压下去,方向都不太对。温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你涂反了,从中间往两边擦,不然把脏东西带进去。”

“嗯?”沈叙回过神来,“你倒是懂。”

“见得多了。”温砚说,“以前外婆给人净身,伤口处理也是这一套,先清后敷。”

沈叙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他涂完药,把药箱放回柜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砚愣了一下。很少有人问起外婆。她想了想,说:“嘴上不饶人,心里软。见不得谁家办不起白事,就自己贴钱。死人在她手里,都走得干干净净。”

“那你为什么离开临江?”

温砚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过了一会儿才说:“小时候,我能看见一些东西。外婆让我少出门。我那时候怕,觉得是她把我关在那个院子里。后来有机会走,就走了。”

沈叙听完,没接话。他信她前半句——她确实见过不少死人,懂得多。至于“看见东西”,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把手里的水杯放下,像是把这句话也一并搁在了一旁。

“现在呢?”

“现在,”温砚说,“我有点明白她了。”

他听完,没再追问。窗外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柜台边的账本上。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温砚,”他说,“你以后要是再碰上……像赵秀兰那种事。”

温砚看着他。

“打我电话。”沈叙说完,没等她应,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慢慢远了。

温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账本——那半行没写完的字,还摊在那里。

她想起外婆写那行字时,笔尖顿了很久。

那笔尖顿住的那一刻,外婆是不是也在等一通电话,等一个人?

她伸出手,把账本合上,轻轻放在那本蓝布手札旁边。两本书挨在一起,像外婆和她,隔着时间,终于挨到了一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5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