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27817" ["articleid"]=> string(7) "73777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4971) "第一卷·还乡 | 第2章 死不瞑目

第二天上午九点,温砚按着短信里的地址,找到了槐树街中段一栋老居民楼。

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水泥地面拖出一道发亮的痕。三层,靠里那间,门半开着,透出昏黄的光。温砚戴好白手套,敲了敲门框。

“温师傅?是温师傅吧。”一个中年女人迎出来,眼泡肿着,头发乱糟糟地别在耳后,手里攥着一卷纸巾。她说话时嗓子是哑的,像一夜没睡,“快进来,我妈她……”

“你怎么找到我的?”温砚进门时随口问了一句。

“我妈生前念叨过温记,”女人低下头,声音更轻,“说槐树街那家铺子,师傅手艺好,也……也心善。”

温砚顿了一下。温记关门七年,如今满城知道温记的,也就剩几个老街坊了。她没多问,只是“嗯”了一声,戴好手套。

客厅很小。沙发用旧床单罩着,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半袋花生。靠墙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温砚没急着掀布,先扫了一眼屋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尸臭,更像陈年的汗渍混着药味。

“寿衣准备好了?”温砚问。

“备了备了。”女人慌忙从柜子里抱出一个包袱,抖开,一套蓝灰色的绸缎寿衣,“我妈生前自己备的,说走的时候穿这一身,体面。”

温砚点头,解开白布一角。躺在床上的是一位老人,约莫六十出头,瘦,两颊凹进去,眼窝深陷。她伸手探了探老人的手背,凉的,僵的。

“死亡证明开了吗?”

“开了。医院开的。”女人低头,“说是心梗,夜里走的。我们想……今天就把后事办了。”

“今天?”

“对。”女人搓着纸巾,“火化场那边也约好了,下午两点。早点送走,早点安心。”

温砚没接话。她掀开白布,露出老人的上半身。棉布秋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她习惯性地先看脸——老人面容平和,唯独一双眼睛,半睁着,像是睡着时被人扒开了一道缝,怎么也闭不上。

温砚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不动声色:“你先别急。入殓有流程,走完才能送。净身、更衣、梳头、告别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省一步,走的人不踏实。”

“哎哟温师傅,”门口忽然插进一个男人的声音,“哪有那么多讲究!”

温砚回头。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里捏着根烟,没点。他站在门口,下巴朝床上一抬:“人没了就没了,烧了就是了。我岳母这辈子苦够了,早点送走,才是让她享福。”

“您是?”

“我,王建军,她女婿。”男人拍了拍女人的肩,“这是我媳妇,小琴。”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话,头埋得更低。

温砚把白布重新盖好,语气平得像念菜单:“净身要温水,棉巾,酒精。流程走完大约一个钟头。”她抬眼看向王建军,声音不高不低,“活人比死人难伺候。你们要是嫌麻烦,可以另请高明。”

男人脸色一僵。女人赶紧拉住他:“建军,就让温师傅弄吧,人家是温记的……”

王建军哼了一声,转身出去,在楼道里点起了烟。

屋里只剩两个人。温砚把白手套摘了,重新戴了一副新的,打水,拧棉巾。女人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温师傅,我……我在边上看着行吗?”

“行。你帮把手也行。”

温砚先净手,温水浸透棉巾,拧到不滴水,从老人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这是她外婆教她的第一课:入殓净身,从上往下,从额头开始,意思是让走的人干干净净地离开,不带尘世的脏东西。

棉巾擦过老人眉心时,温砚顿住了。

尸斑。老人脖子、锁骨往下,皮肤上浮着一层暗紫色的斑痕。正常尸斑,死后一至两小时开始出现,先是淡红,逐渐加深转暗紫;按下去,浅的褪色,重的也不至于像这样——颜色深得发沉,几乎渗进皮肉里,边缘还带着一圈不规则的晕。而且分布的位置不对——正常人仰卧,尸斑沉在背侧,可她这斑痕,隐隐约约顺着肋骨往下延伸,像是死后被人动过,从别的姿势翻回来,压痕才留在不该留的地方。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单。靠墙那一侧,床单上有几道拖拽的褶皱,布面朝一个方向拧着,像有人抓过。

温砚心里咯噔一下。心梗走的,尸斑不该是这样。要么死的时间比“夜里”长得多,要么人死后,被移动过。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擦。擦到左前臂时,棉巾顿住。老人小臂内侧,一道很浅的、早已愈合的旧疤,斜着划过皮肤,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钝器划过。她撩起老人另一只袖子——手腕内侧,也有。一道,两道,叠着。

温砚看向女人:“阿姨胳膊上的疤,您知道吗?”

女人猛地攥紧纸巾,声音发颤:“她……她年轻时候干活,磕的……”

“那这道呢?”温砚轻轻托起老人的右手,虎口处一道深深的旧痕,横贯掌根,“这个位置,磕不出来。”

女人没说话。楼道里传来王建军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隐约听见“下午”“殡仪馆”“早点弄完”。

温砚放下老人的手,重新盖好白布,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屋外的光斜斜打进来,落在老人脸上。她这才看清,老人那双半睁的眼睛,瞳仁灰浊,直直地对着天花板。

她俯身,伸手,极轻地覆上老人的眼皮,想帮她合上。

手指刚触到眼皮,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温砚的手顿在半空。

不是错觉。方才还是半睁的缝,此刻整双眼睛都睁开了,浑浊的瞳仁直直地瞪着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钟摆走动的声响。女人“啊”地低叫一声,捂住嘴:“温师傅!她、她刚才不是这样的——”

温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缩手。外婆的话在耳边响起来:收殓人,碰见死不瞑目的,别怕。死人睁眼,不是吓你,是托你办事。

她定了定神,指尖顺着老人手腕,轻轻按下去。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小时候给外婆打下手,外婆握着逝者的手,总说“人走了,气还在手心里”。

指尖触到老人手腕的一瞬,一股凉意顺着指腹窜上来,像冬天伸进冰水里。

然后她听见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贴着耳朵说——

“救救她。”

只有三个字。

温砚猛地抽回手,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茶几,半袋花生哗啦啦滚落一地。她的额角开始突突地跳,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眼前发黑,像低血糖犯了一样。

女人吓得站起来:“温师傅?您怎么了?”

“没事。”温砚扶住桌沿,稳住身子,“低血糖。”

她心里却翻了个个儿。救救她。她说的是“救救她”,不是“救救我”。老人已经死了,救谁?

温砚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小琴,四十出头,眼泡红肿,手指绞着纸巾,指甲缝里还沾着没洗净的面粉。她又想起老人虎口那道疤,和那些叠着的旧痕。

“温师傅,”小琴小声说,“寿衣……还换吗?”

“换。”温砚缓过一口气,从包袱里抖开寿衣,“流程照走。你妈走得不算体面,但得让她体体面面地走。”

小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背过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净身、更衣、梳头,一样一样做下来。温砚每做一个动作,就在心里报一个名字:净脸,净手,净足——这是外婆教她的口诀,意思是让走的人明白,家里人把她干干净净地送走的。

换寿衣有讲究。外婆的账本第一页就写着:寿衣忌动物皮毛,忌铁扣。皮毛是活物身上剥下来的,穿在亡人身上,来世要背孽债;铁扣碍着轮回,且铁是金器,压着魂走不了路。所以温砚从包袱里挑寿衣时,先翻衣领,看领口是不是布扣、盘扣,没有一丁点金属。蓝灰绸面,盘扣,布衬里,是她这辈子头一回亲手替人穿寿衣。她的手很稳,像做过千百次一样。外婆手把手教过她,虽然那是很多年前,她只记得口诀:先左后右,衣不压身。

穿到一半,小琴忽然说:“温师傅,我妈年轻时候,总说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像穿衣裳,合不合身,只有自己知道。”

温砚没抬头:“你妈是个明白人。”

“可她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合身的。”小琴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温砚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换好寿衣,她给老人整理衣领时,指腹再一次擦过老人的手背。这一次,没有凉意,也没有声音。她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安。

下午一点,一切妥帖。老人被装殓进冰棺,等着殡仪馆的车来。小琴红着眼送温砚到门口:“温师傅,多少钱?我转你。”

“账本上记了,回头再说。”温砚说,“你妈的事,你别太难过。她走得……也算干净。”

小琴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温师傅,我听说温记的师傅会讲白事的门道,我妈这种……眼睛闭不上的,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温砚脚步一顿。她想起昨天夜里那通电话里,小琴也是这么问的。她想了想,说:“有的。晚点我跟你说。”

傍晚,温记铺子前厅,架起了手机。

“来了来了!家人们!温记收殓铺第一次直播!咱们不卖货,不整活儿,就唠唠白事那些事儿!”阿满举着手机,镜头怼在自己圆脸上,“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隔壁满记纸扎的阿满,今天咱俩一块儿给家人们唠点干货!”

温砚坐在柜台后,白大褂,低马尾,面前摆着一盏茶。她看了眼镜头,没有笑:“大家好,我是温砚,温记收殓铺。今晚唠一个话题:死不瞑目。”

弹幕刷起来:

“天啊主播这么直接吗”

“蹲一个,我就爱听这种”

“主播是小姐姐!还以为是老大爷”

“什么叫死不瞑目?人死了眼睛还能闭不上?”

温砚等弹幕刷了一会儿,才开口:“民间有个说法,叫死不瞑目。字面意思,人去世之后,眼睛怎么都合不上。老一辈说,这是走了的人心里有事放不下,有未了的心愿,才不肯闭眼。有的说是记挂儿女,有的说是受了委屈,还有的说——是被亏待了。”

“真假的?科学解释呢?”

“对,主播讲讲科学”

“主播:我们这是玄学科普频道”

温砚端起茶喝了一口:“科学上,人死后肌肉松弛,眼皮会自然闭合。如果死前情绪极度激动,或者面部肌肉僵住,也可能维持睁眼的状态。但民俗不这么讲。民俗说,眼睛是最后一扇门,门关不上,是屋里还有人没等到,有话说不出。”

“头皮发麻”

“这么说那些死不瞑目的都是冤死的?”

“主播见过吗?你接的单里真有这种?”

温砚顿了顿。阿满在旁边疯狂给她使眼色——别说得太深,这毕竟是直播。温砚垂下眼,说:“今天刚接了一单。一位阿姨,六十二岁,心梗走的。家属说夜里走的,早上才发现。”

弹幕里飘过几条“节哀”“主播注意休息”。

温砚像是没看见,继续说:“我给她净身的时候,发现她身上有几道旧疤。虎口那道,横着,很深,得有十几年了。”她顿了一下,“这个位置,一般不是自己磕的。”

阿满赶紧接话:“害,谁身上还没两道疤啊,主播你职业病,见着疤就琢磨。家人们咱唠点别的——比如寿衣!知道为什么寿衣不能有铁扣吗?这里面有讲究……”

温砚接口:“寿衣忌皮毛,忌铁扣。皮毛是活物身上剥的,穿在亡人身上,来世背孽债;铁扣压魂,还碍着轮回。老规矩,寿衣要用布扣、盘扣,一双鞋底也不能纳铁钉。”

“学到了学到了”

“主播是真的懂,不是念稿的”

“那我奶走的时候还穿了双皮拖鞋……完了完了”

“楼上别慌,各地规矩不一样,别自己吓自己”

阿满竖起大拇指:“瞅见没?这就是专业。我那边纸扎店还卖过一套寿衣,老太太闺女非要给加个拉链,我跟她说拉链也是铁,老太太听完当场改主意。所以说,不懂白事规矩,真容易好心办坏事。”

温砚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太阳穴抽着疼了一下。她握着杯壁的指尖发凉,眼前的光像是隔了一层水,晃了晃,才又稳住。阿满还在说笑,声音却像隔着棉花。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指尖按了按眉心,等那阵晕劲过去。

阿满注意到了:“温姐?累了?要不咱今天早点收?”

“没事。”温砚说,“接着唠。”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这两天都擦得发亮的柜台上,心里却还挂着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直播里提起那几道疤。也许是想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那些疤是怎么回事。弹幕刷过一阵“哈哈哈哈”“阿满这嘴皮子不去说相声可惜了”,她的名字在屏幕上滚过去,又滚出去,没有一条停留。

直播结束是晚上九点半。阿满看着后台数据,乐得合不拢嘴:“一千多人在线!涨了两百个粉!温姐,照这势头,明年你就是临江白事一姐!”

温砚没接话。她洗了手,第三次,关上灯,铺子陷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温砚刚打开店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高,瘦,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腰背挺得笔直,一张没睡醒的冷淡脸。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

“温砚?”

“你是?”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了亮:“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沈叙。”

温砚心里一紧,面上没动:“什么事?”

沈叙把烟别回耳后,抬眼看着她,目光落下来,像在打量一件需要核实的物证。

“你昨天晚上直播里说的那个细节,”他说,“那位阿姨虎口上的疤,十几年了,不是自己磕的——这个细节,法医昨天下午刚出结果,你晚上就直播说出来了。消息比我们还快。”

阳光从梧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温砚的手,在柜台后面,不动声色地攥紧了白大褂的下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395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