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1271" ["articleid"]=> string(7) "737443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5842) "“我一直在这里。”
影子说完这句,药室里的灯全都矮了下去,暗青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白色火苗贴着锅沿爬,照不亮墙,只照亮那些铜牌下方渗出的血。
嵇澄握着黑钉,钉尖还压在影子的胸口,可她忽然分不清,地上那团东西到底是谁的影子。
是罗兰的?嵇清的?莉妲的?还是她自己的?
门外的铁靴声已经进了药室,十二名病鸦站在入口处,鸟嘴面具一排排低垂,绿灯挂在他们手里。灯里的火不是火,更像泡烂的眼球在发亮。每盏灯都对着地面,光落在血上,血里便浮出一张张细小的脸。
那些脸无声张嘴,像在求救,又像在笑。
阿德里安站在最前面,白袍敞开,代替他身体的那口黑钟眨着眼,血液像泪水一样跟随着它的向外渗着。他垂着手,手背上有几道裂痕,裂痕里没有肉,只有很薄的铜片。
莉妲挡在托比身前,男孩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破斗篷,手腕伤口已经被黑草压住。黑草根须钻进皮肉,托比疼得牙齿打颤,却没有叫。
罗兰跪在地上,右耳后的灰白管子断了半截,断口还在滴黑血,每滴血落在影子上,影子都会鼓起一块。
嵇澄低下头,银叶已经黑透了,上面那行小字还在。
不要数钟也不要数脚步。
她抬起眼,门口十二名病鸦没有再往前,可脚步声还在响。
咚......咚......咚。
明明没人动,第十三个脚步声却贴着地面,绕着罗兰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嵇澄轮椅下。
她的轮椅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轮子,是影子。轮椅的影子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住,黑色轮廓鼓起,像一张薄皮包着活物。
影子里的白裙女孩抬起头,她已经变成嵇澄的脸,那张脸没有五官上的破损,却比任何腐烂都让人难受。
她张嘴。
“姐姐。”
嵇澄盯着她。
“别这么叫。”
“那我叫什么?”
影子歪着头。
“我或许,我或许可以叫你妹妹。”
罗兰突然抓住嵇澄的轮椅。
“再把它钉下去,这次往深了钉!”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快点。”
嵇澄看向他。
“你刚才还让我别钉。”
“刚才我脑子不太清楚。”
“现在清楚了?”
“没有。”
罗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但我再不清楚,也知道地上这玩意儿想拿我的皮肉去装你妹妹。”
影子笑起来,笑声很轻,轻得像湿纸巾贴着耳膜被人撕开。
“罗兰,你难道不想见她了?”
罗兰的身体一颤。
嵇澄看见他右耳后的月痕又亮了一下。
莉妲立刻抬手。
“别让它说第二遍。”
阿德里安却在门口开口。
“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很哑。
“第七声已经响过。现在这里所有人,都在它的梦里。”
莉妲冷冷看向他。
“那你带着这些空壳进来做什么?”
“不是我带他们。”
阿德里安垂下眼。
“是他们带着我。”
十二名病鸦同时抬头,面具下没有眼睛,鸟嘴缝隙里流出黑水,黑水顺着下巴滴到白袍上。白袍没有被染黑,反而长出一圈浅白月纹。
罗兰低声骂了一句。
“教会真是烂得很均匀。”
托比在地上咳了两声。
“罗兰叔叔。”
“闭嘴。”
“我看见第十三个人了。”
罗兰的神色变得慌张起来。
“快闭嘴,别再说了。”
托比却已经抬起手,他指向罗兰身后。
“他没有脚。”
药室里变的更冷了。
嵇澄看向罗兰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团被钉住的影子,只有白裙,只有嵇澄自己的脸,可地面上的水里,有一道倒影。
一个男人站在罗兰背后,身形很瘦,穿着上层贵族才会穿的长外套,脖子上系着发黑的丝巾。他没有脚,小腿以下空着,裤管在水面里轻轻晃。
那男人把手搭在罗兰肩上,罗兰没有回头,脸却白了。
嵇澄问。
“那是谁?”
罗兰咬着牙。
“没人。”
水里的男人低下头,他的脸被水纹切开,看不清五官。可他开口时,声音从罗兰胸腔里传出来。
“儿子。”
罗兰的手几乎要把嵇澄的轮椅推把捏断。
“我说了,没人。”
嵇澄握紧黑钉,她听见脚步声又开始了。
咚......咚......咚。
声音从罗兰身体里传来,每响一下,罗兰的影子就薄一分。白裙女孩的脸也更像嵇澄一分。
莉妲喊道。
“钉他的影子,不是钉人。”
“告诉我,这样做到底会失去什么?”
嵇澄问。
莉妲还是没有答,罗兰却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干。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迟疑什么呢?”
“我得知道代价。”
“代价就是我少一块脑子。”
“哪一块?”
罗兰没看她。
“最没用那块。”
影子抬起头。
“他撒谎。”
“他最想保留的,是他妹妹的名字。”
罗兰猛地低吼。
“闭嘴!”
影子继续说。
“她叫……”
黑钉落下,嵇澄没有再等,钉尖刺进影子胸口的瞬间,药室地面凹了一下,地面没有开裂,整块地砖像皮肉一样向内陷下。
影子被钉住,白裙女孩张开嘴,没有发出惨叫,只有一个名字从她喉咙里被拉出来,可那名字没有成音,刚出口就碎成一串白色虫卵,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罗兰捂住耳朵,额头撞上地面。
“不。”
他声音低得发哑。
“别拿走那个。”
影子里的钟楼猛烈摇晃,楼底那道白裙身影被黑钉贯穿,后颈管子一根根绷断。每断一根,药室里的病人就抽动一次。
托比哭出了声。
“罗兰叔叔。”
罗兰没有回应,他双手抓着头发,眼睛发红,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字。
“她......”
“她......”
“她......”
可后面的名字没有了。
嵇澄停下手中的动作,莉妲走过来,把黑钉再往下按了半寸。
“别松。”
“他忘了。”
嵇澄说。
“嗯。”
“你早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吧?”
“我知道钉影子的代价。”
莉妲的声音冷得发硬。
“但我不知道他最想留什么。”
罗兰忽然抬头。
“谁?”
他看着地上的影子。
“我刚才在喊谁?”
谁也没有回答罗兰的问题,药室里那些铜牌开始剧烈晃动。
托比的铜牌最先裂开,裂缝里渗出黑水,黑水落到地面,爬向暗门。其余病人的铜牌也跟着裂,里面不是水,而是一根根细小的灰白管子,管子像嗅到血味,全部朝嵇澄伸来。
阿德里安终于迈进药室一步,他身上的黑钟睁开眼,眼睛看着那些病鸦。
十二名病鸦同时停住,阿德里安像命令一般低声说:“后退。”
见病鸦没有动,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后退。”
黑钟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整个都裂开。
药室里的灯全亮了,白灯,青灯,药锅里的火,铜牌上的月纹,全在同一瞬间亮起来。光太杂,照得每个人影子都在地面上乱爬。
病鸦终于退了半步,它们面具下传出同一个声音。
“审判官,你是要违背圣谕吗?”
阿德里安没有看它们。
“圣谕在哪?”
病鸦安静。
“谁写的?”
仍然安静。
“谁让你们来抓月痕者?”
病鸦的鸟嘴同时裂开一点,里面伸出很细的白线,白线在空中拼出两个字:钟楼。
莉妲脸色沉下去。
“果然。”
嵇澄看向她。
“钟楼在指挥教会?”
“不止教会。”
莉妲把托比抱起来,塞回罗兰怀里。
“底层病人,中层审判,上层贵族,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罗兰木木接住托比,托比伸手摸他的脸。
“罗兰叔叔,你不认识我了吗?”
罗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把孩子抱紧。
“我当然是认识小托比的。”
托比小声问。
“那你刚才忘了谁?”
罗兰的喉咙滚了一下。
“一个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
罗兰低下头。
“重要到我现在连哪里在疼我都完全找不到。”
嵇澄松开黑钉,黑钉立在影子胸口,钉身已经长出一层细细黑毛。影子被压在地上,不再变脸,只剩一块湿黑轮廓。
可第十三个脚步还没消失。
咚。
它停在嵇澄轮椅后方。
咚。
又绕到罗兰身后。
咚。
最后走向暗门。
银叶上的字变了。
——脚步引路,不要跟人。
嵇澄看着那行字。
“暗门后面是什么?”
莉妲回答。
“排水道。”
“通向哪里?”
“旧粮仓,隔离街,鼠巢,再往深处,是城主丢尸体的地方。”
罗兰抬头。
“你想现在去鼠巢?”
“脚步正在往那里走。”
“脚步这玩意儿可很少干过好事。”
“这里所有人也都和它一样,包括你和我。”
罗兰被噎了一下,他本来要骂,张了张嘴,又只能闭上。
莉妲将药箱背到身上,把两只玻璃瓶塞进袖口。她看了一眼六名病人。
那六个人还坐在床上,他们胸口的铜片裂开,灰白管子从里面钻出。管子没有伸向嵇澄,也没有伸向门口,而是慢慢缠住病人自己的脖子。
“带不了他们了。”
莉妲说。
罗兰皱眉。
“你刚才还说他们不是空壳。”
“他们还在听。”
“那就带。”
“他们已经听见第十三口钟的边了,带出去,怕是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话音落下,病床上第一名病人抬起头,他嘴上的缝线已经完全不见了,舌头却变成了一枚小钟舌。
钟舌轻轻晃,没有任何声音,可嵇澄看见一圈无形波纹从他嘴里扩散,撞在墙上,墙皮下面浮出许多手印。
旧的。
新的。
大的。
小的。
其中有一个鲜红手印,边缘还没干,手印旁写着一句话。
姐姐,去鼠巢下面。
嵇澄的手背上的月痕再次变得发烫。
“这是嵇清留下的?”
莉妲看了一眼。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你可以不回答。”
嵇澄推着轮椅转向暗门:“但她现在每句话都互相矛盾。”
罗兰抱着托比跟上。
“那你还去?”
“因为矛盾里也有顺序。”
“什么意思?”
“她不让我去钟楼。”
嵇澄看着暗门后的黑水。
“却让我去鼠巢下面。”
莉妲提灯走在最前。
“那里离钟楼最远。”
阿德里安站在入口处,没有动,病鸦仍堵在门口,代替他上身的那口黑钟眼睛还在瞪着,里面满是血丝。
莉妲回头。
“审判官。”
阿德里安没有转身。
“你们快走,离开这里。”
“可你也挡不住多久。”
“我知道。”
“说不定你会被它们带回教会。”
“也许吧。”
“你不是说自己还没被数完?”
阿德里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所以我还能拖一会儿。”
他抬手,捡起地上那只碎裂白灯,灯里的眼睛已经破了,可瞳孔还在滚动。
嵇澄看见那只眼睛里,又浮出钟楼下的黑水。黑水中央,嵇清背对着所有人,抬手指向下方。不是钟楼,是地下。
阿德里安把眼睛握碎,血从指缝流出。
“去找失明钟匠。”
莉妲的脸色变了。
“他还没死?”
“准确的讲,他应该死过很多次。”
阿德里安说。
“但每次钟响后,他都会从鼠巢下方醒来。”
罗兰低骂。
“那老疯子还真是硬核复活币。”
托比趴在他肩上,小声问。
“复活币是什么?”
罗兰顿了一下。
“贵族骗穷人的东西。”
“哦。”
托比闭上眼。
“那我没有。”
罗兰抱紧他。
“你有我。”
话出口后,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句话像是曾经说给另一个孩子听过,可他想不起那个孩子的名字。
暗门后是向下的水道,最底下的黑水漫过最下面那几层台阶。水面浮着烂草,死鼠,还有碎掉的铜牌。墙壁上钉着一排排铁环,有些铁环上还吊着麻绳,麻绳末端绑着人的牙。
莉妲提灯下去,火光落到水里,水面没有映出她,只映出一座倒过来的钟楼。
嵇澄停在台阶上。
“轮椅下不去。”
罗兰回头。
“你以为我现在还有力气扛你?”
嵇澄看他。
罗兰叹了口气。
“行,别这么看人。”
他把托比交给莉妲,又走回嵇澄身边。
“抓紧。”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说抓紧?”
“总得说点什么,这样会显得我很专业。”
嵇澄刚要开口,轮椅底部忽然传来咔的一声,两只前轮自行收起半寸,后轮外侧弹出细小铁刺。铁刺扎进台阶缝隙,轮椅稳稳向下滑了一格。
罗兰盯着轮椅。
“你这轮椅怕不是个怪物变得。”
嵇澄低头。
轮椅扶手上浮出一小行黑色代码。
71......c8......02......fa。
代码闪了一下就沉进金属里。
莉妲看见了,她没有问,只是把灯举低。
“在这里注意一些,别让这里任何的水碰到你的月痕。”
“如果碰到了会怎样?”
“水会记住你。”
“怎么这里什么东西都记人。”
“所以别欠这里太多。”
嵇澄推着轮椅行动着,不小心碰到了台阶上的一块石子,那石子从台阶上掉了下去,刚一接触到水面,黑水立刻浮出密密麻麻的小气泡,气泡一颗一颗破开,里面传出细小声音。
“姐姐。”
“姐姐。”
“姐姐。”
每一颗气泡都在叫她,她咬住牙,继续往前,身后,药室入口终于响起了碰撞声,阿德里安胸口的黑钟不断地发出声音。
病鸦的绿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可白线从面具里爬出,已经缠上他的手臂。
阿德里安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只背对他们说了一句。
“不要相信教会的月亮。”
莉妲停步。
“那真正的月亮在哪?”
阿德里安低声笑了,笑声里全是血。
“在我们脚下。”
黑水道深处,第十三个脚步声再次响起。
咚。
嵇澄看见了它留下的痕迹,潮湿的台阶上浮出一个没有脚的人形水印。它走在他们前面,每动一下,台阶上浮着的水都会出现一串白色虫卵。
虫卵破开,里面钻出很小的老鼠,那些老鼠没有皮,只有透明身体和一颗跳动的黑色心脏,它们排成一列,朝更深处爬去。
罗兰跟在嵇澄身后,即便轮椅看起来很厉害,他也还是觉得需要人来把着点扶手,他的脸色直到现在还是很苍白。
“我忘了一个人。”
“嗯。”
“我想把她找回来。”
“那就先活着。”
“你这话真不温柔。”
“我本来也不温柔。”
罗兰低低笑了一声。
“也对。”
一行人来到刚到水道最下面,前方传来钟声,没有当的一声,只有许多骨头在水底互相碰撞。
咔。
咔。
咔。
莉妲停在拐角,她把灯抬高,黑水道尽头,有一扇低矮铁门,门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两个被刀刻出的眼睛,眼睛下面写着一行歪斜小字:失明者听见真钟。
铁门后,有个苍老声音轻轻笑了。
“你们终于来了,和我这次活过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一样”。
那声音短暂的停了一会儿。
“第十三个脚印,带来了没有影子的女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007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