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1270" ["articleid"]=> string(7) "737443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4194) "当。
钟声落下。
黑钉尖端还没有刺进影子,罗兰的身体先倒了下去,他的手还抓着嵇澄的轮椅推把,五根手指死死扣住金属。身体却像忽然失去了骨头,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影子没有跟着罗兰的身体倒下,那道黑影仍站着。
白裙贴在影子身上,裙摆拖过药室地面,湿漉漉的,边缘不断滴下黑水。影子的头垂得很低,长发遮住脸,后颈那根灰白管子却高高扬起,管壁里的白色细线不停游动。
莉妲把手中的银针刚一刺进罗兰后颈,罗兰的身体便开始猛地抽动。
“按住他。”
嵇澄没有动,她的手还握着黑钉,黑钉在她的掌心轻轻震动,震动的频率一下一下传进骨头,影子里的钟楼也随之晃动,钟楼顶端,那轮低垂的月亮正在缓缓向下压。
白裙女孩站在钟楼底下,她抬着头,两只属于两个人的眼睛同时闭上。
影子开口。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
“你还要让他活着吗?”
嵇澄看向罗兰,罗兰伏在地上,右耳后的细管已经完全钻出。管子末端垂着血,滴在地砖上,血液没有散开,反而沿着砖缝朝他的影子流去。
罗兰猛地抬起头朝着嵇澄喊。
“别听她的!”
他的声音很哑。
“她不是我妹妹。”
影子歪了歪头。
“那你为什么叫她妹妹?”
罗兰的脸色变得难看。
“我没叫。”
“你叫过。”
影子抬起一只手,五根手指细得发黑,指尖没有指甲,只有一层湿亮的薄膜。
“你在雨里叫过,在火里叫过,在她被送进钟楼的时候,也叫过。”
罗兰猛地撑住地面。
“闭嘴。”
影子的脸从长发后露出来,没有五官的脸横向裂开,露出细小的白牙,多到数不清。
“罗兰。”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阿德里安站在暗门之外。
隔着药室里弥漫的黑色药雾,嵇澄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件白色长袍,肩膀处绣着黑色十字。长袍下摆拖过石阶,布料边缘沾着湿泥。
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灯罩呈鸟笼形,灯芯却不是火,是一只睁开的眼睛,那只眼睛被细线吊在灯罩中央,瞳孔转动时,白灯便跟着亮一分。
阿德里安没有走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把月痕者交出来。”
语气温和。
“我可以赦免你们。”
莉妲抬起银针。
“你已经死了。”
门外安静下来,阿德里安提着白灯,缓缓开口。
“你还是这么喜欢说难听的话。”
“你也还是这么喜欢借死人说话。”
“死人可要比活人诚实。”
“那是因为死人只是没有机会反驳。”
阿德里安轻轻笑了一声,他的笑声没有从嘴里传来,是从白灯里的那只眼睛里传出来的。
“你女儿也这么说过。”
药室里的玻璃瓶接连震动,一只泡着牙齿的瓶子裂开,牙齿落在桌面上,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莉妲没有看它们。
“她死前说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
“是我在问你!”
阿德里安举起白灯,灯光越过药雾,照进药室。六张病床上的病人同时低下头,他们胸口的铜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月纹从铜片上浮出,沿着皮肉向四肢扩散。
莉妲抬手挡住灯光,可她的影子仍然被照亮,她的影子比本人高出一截,影子头顶戴着一顶尖帽,帽檐下垂着一张小脸,那张脸看上去只有八、九岁。
莉妲的手指收紧。
“别用她吓我。”
“我没有吓你。”
阿德里安说。
“我只是让她回来。”
影子里的小脸缓缓睁眼,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色。
“妈妈。”
莉妲的呼吸乱了一下,嵇澄看着她,这是第一次,莉妲没有立刻回嘴。
小脸继续说。
“你为什么把我交给他们?”
莉妲握着银针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过,只要我把你送去教会,他们就会给我药,你告诉我那些火不会让我疼,他们也不会让我死。”
药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抽泣,不是小女孩,是六张病床上的病人,他们的嘴虽已经能张开,却仍然发不出完整声音,哭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像水从破瓶里漏出。
罗兰咬牙。
“莉妲,别听。”
“你闭嘴。”
莉妲转过头。
“你自己的影子还没处理干净。”
罗兰看向地面,影子里的白裙女孩正趴在他身后,双手搭着他的肩膀,她没有重量,可罗兰的肩膀却被压得不断往下沉。
“她不是嵇清。”
罗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很多。
“她只是借了嵇清的脸。”
“她没有借。”
影子贴在罗兰耳边。
“这张脸本来就是我的。”
罗兰抬起铁叉,叉尖刺向身后,那影子忽然散开。
铁叉穿过黑色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声。罗兰的身体向前倾,右耳后的管子猛地弯曲,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拽住了他的神经。
他张开嘴,没有声音。
嵇澄看见他的舌根下面浮出一枚浅白色月痕。
“把黑钉给我。”
莉妲朝嵇澄伸手,但嵇澄没有给。
“钉进去之后,他会怎样?”
“影子被固定。”
“罗兰呢?他会怎样?”
“他能活。”
“你没说完。”
“他会失去一部分东西。”
“什么东西?”
莉妲看着罗兰。
“他最想保留的东西。”
罗兰大吼着别钉,嵇澄看向他。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可能会死。”
“那就让我死!”
罗兰说着随后咬紧牙关。
“你刚才不是还说你怕死?”
“怕死和想被你救,是两回事。”
嵇澄低头看着黑钉,黑钉的尖端已经变黑,影子里的钟楼逐渐清楚。钟楼下的嵇清抬起手,她手里攥着一枚黑色电子名片。
此时此刻,那张名片上的代码开始不断变化。
5c......29......d7......80.......e3......1a......b6......4f。
在这之后,一个新的代码缓慢浮出。
————71。
黑钉忽然自行向下,嵇澄用手紧紧握住了它。
“停。”
黑钉停在影子上方,影子里的嵇清抬她的头。
“姐姐......你是要救她对吗?你好像一直都想帮助,想救身边的每一个人,你想救爸爸,想救妈妈,想救我。”
影子的声音逐渐变得柔软。
“可是你谁都没有救成过。”
嵇澄的胸口一痛,她看见旧城区的楼顶,自己母亲端着自己喜欢吃的饭菜站在厨房门口,父亲在一旁弯腰替她整理毯子,嵇清抱着那块旧电路板,站在门边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画面很快掠过,太快了,快得像有人翻动一叠被撕碎的照片。
“姐姐。”
“你那时候也这样。”
影子趴在她膝边。
“爸爸妈妈离开的那天,你明明可以追出去,可你为什么没有追?”
嵇澄握紧黑钉,轮椅的扶手被她捏得轻轻变形。
“闭嘴。”
“因为你有两条没用的腿。”
影子笑了。
“你怎么追?所有人都说你的腿没有病,可你就是站不起来。好可悲啊,你知不知道,你站不起来的原因是因为有人拿走了你的行走权,你想知道是谁拿走的吗?”
嵇澄听完影子的话愣住了。
“是你自己。”
影子说。
“是你自己交出去的。”
药室里的声音骤然消失,莉妲看向嵇澄,罗兰也看向嵇澄,连阿德里安都抬起了白灯,灯中那只眼睛转得很快。
“这不是真的。”
罗兰喘着气。
“别听它的。”
影子没有被罗兰影响到,仍旧自顾自的说着。
“姐姐,你忘了吗?那一天,你站在月亮下面,你把腿交给它,用来换我回来。”
嵇澄的视线开始发白,她听见雨声,不是鼠城的雨,是旧城区楼顶的雨,雨水打在水箱上,妹妹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那块坏掉的电路板。
本是阴天,可月亮还是从高架桥后面露出来,一根灰白色管子垂落。
嵇清哭着说。
“姐姐,我不想走。”
嵇澄低头看自己的双腿,那时的双腿还能动。她站在楼顶边缘,脚下是积水,月光照进水面,水里站着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没有双腿,只有一把轮椅。
嵇清把手伸进月光,白色管子缠住她的手腕。嵇澄扑过去,她没有抓住妹妹,她抓住的是一张黑色电子名片,名片扎进掌心,月亮在那一刻发出钟声。
当。
她把双腿交出去,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让嵇清离开。
“不。”
嵇澄低声说。
影子贴近她。
“想起来了吗?”
“不。”
“你当时答应了它。”
“只要你失去行走能力,它就放嵇清走。”
“可它没有放。”
“因为你后来忘记了。”
“你把约定忘了。”
嵇澄猛地抬起头。
“你不是嵇清,你根本不是他,你说的这些也都是假的!”
影子安静下来,识破影子谎言与那些真假参半画面的嵇澄将黑钉狠狠刺进地面,钉尖穿过影子的胸口。一声尖锐的钟响从影子深处发出剧烈的响声。
当。
罗兰仰起头,右耳后的灰白管子瞬间断裂,黑血喷出来,溅在墙上,也溅在嵇澄的脸侧。
影子里的钟楼裂成两半,白裙女孩发出尖叫,她的声音终于不再是嵇清,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痛苦的哀嚎语调。
莉妲捂住耳朵,罗兰抱住头,在地面上翻滚,托比从木架上摔下来,六张病床上的病人同时张开嘴,黑钟从他们胸口,喉咙,眼眶里一枚接一枚钻出,药室被钟声填满。
当......当......当......当......当......当。
那些钟声,每一声都不一样,有的从墙里传来,有的从地底传来,有的贴着嵇澄的牙齿响起。她手里的银叶迅速变黑,莉妲也在此时扑到托比身边,把孩子护在身下。
“不要数。”
她喊。
“谁都不要数。”
可声音已经无法分辨。嵇澄看见白色数字从药室各处飘出来。
那些数字不是代表钟声次数的数字,它们是一串不断变化的代码。
5c......29......d7......80......e3......1a......b6......4f......71......c8......02......fa......35......9b......dd......67......ae......10......f4......8c......21......bc......7e......09。
代码落在地面,它们没有散开,每一个都扭曲着生长出细小的四肢,沿着药室的砖缝往前爬,其中一个爬到嵇澄鞋边,与她产生了触碰,有从正中间裂开,露出了一只难以被言语形容出的眼睛。
那眼睛看着她。
“确认。”
声音从里面传出。
“确认。”
嵇澄后退。
“确认什么?”
“容器。”
另一个代码回答。
“确认容器。”
阿德里安抬起白灯,眼睛灯芯里,忽然传出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那声音很年轻,很疲惫。
“不要确认。”
阿德里安的手抖了一下,他第一次向后退。
“谁在说话?”
白灯里的眼睛猛地闭上,眼皮下方渗出血。
阿德里安用另一只手捂住灯罩。
“不要听。”
莉妲看向他。
“你也听见了?”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白灯里的眼睛再次睁开,里面映出一座钟楼,钟楼下站着嵇清,她的身后没有管子,也没有月亮,她一个人站在一片黑水里。
“姐姐。”
这次声音来自白灯,嵇澄看见嵇清抬起手,她掌心的黑色电子名片已经碎了,碎片扎进她的皮肤。
“不要相信罗兰,也不要相信莉妲,更不要相信我。”
阿德里安突然将白灯砸向地面,灯罩在白灯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而碎裂,那只眼睛滚出来,落在黑水一样的药液里。
眼睛没有死,它在液体里转了一圈,瞳孔对准嵇澄。
“她已经被听见了。”
阿德里安低声说。
“第七声之前,她就已经被听见了。”
莉妲站起身。
“阿德里安,你到底是谁?”
“审判官。”
“这不是答案。”
“我知道。”
阿德里安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是第一个被月亮留下的人。”
药室安静了片刻,门外的病鸦没有进来。他们全都站在暗门外,鸟嘴面具朝着阿德里安,像在等待什么。
阿德里安解开白袍的领口,他的胸口没有皮肤,从锁骨到腹部全部由一口黑色的圆钟替代,钟面都嵌在肉里,钟面时不时还会发出震颤,如心跳一般,一只闭着的眼睛处在它的正中央。
“我死在第一次钟响。”
阿德里安说。
“后来教会把我的尸体带回去,他们在我的身体里种钟,让我替他们审判。”
莉妲看着那口黑钟。
“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没有活着。”
阿德里安抬起头。
“我只是还没有被数完。”
他身上的钟面睁开眼睛。
当。
药室里所有病人同时低下头,托比开始抽搐,罗兰从地上爬起来,右耳后满是血。
“这是第几声?”
没有人回答,嵇澄看向手里的银叶,银叶已经彻底变黑,黑色叶片上浮出一行小字。
不要数钟,数脚步。
嵇澄抬头,门外的病鸦正一步一步走进药室,一共十二个人,每个人的靴底都沾着湿泥,每个人走路的声音完全相同。
咚......咚......咚。
可嵇澄听见了第十三个脚步,那个脚步来自罗兰身后,她看向罗兰,罗兰没有回头。
“别数。”
罗兰低声说。
“数了就会知道。”
“会知道什么?”
“是谁在跟着我。”
影子里的白裙女孩重新站了起来,黑钉还钉在她胸口,她没有挣扎,只是将头慢慢转向罗兰。
她的脸开始改变。
先是嵇清。又变为罗兰,之后莉妲,最后变成了嵇澄。
“姐姐。”
她说。
“你数错了。”
“我一直在这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007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