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1269" ["articleid"]=> string(7) "737443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6577) "第五声钟响过后,药室里没有人说话。
六张病床上的病人仍然坐着,他们嘴上的缝线已经完全断开,皮肉向两侧翻开,每张脸都在看暗门,眼白里的月纹一圈圈转动,像有一群看不见的虫子住在眼球后面。
莉妲站在暗门前,她没有催促,只是把一盏暗青色小灯挂在门框上,灯火照出她半边脸,也照出墙上那排铜牌。
刻着托比的名字的铜牌在最右侧,轻轻摇晃,其他铜牌却都停了。黑布下方,嵇澄的名字已经消失,只剩一片湿黑的血痕。
嵇清两个字浮在血痕上,一笔一笔,像有人刚刚刻上去。
嵇澄推着轮椅靠近,莉妲伸手挡住她。
“不要盯着看太久。”
“那上面写的是谁?”
“你看见的是谁?”
“嵇清。”
“那就是嵇清。”
莉妲将黑布重新盖上。
“在这里,名字比人更容易撒谎。”
嵇澄看着那块铜牌,黑布边缘渗出一滴血,血滴落在地面,凝成一枚弯月。
她捏紧手里的银叶,那银叶冰凉,边缘薄得近乎透明。叶脉里嵌着细小黑线,正沿着纹路缓慢移动。
“你让我捏住它,是为了让我分清自己是谁。”
“嗯。”
“现在呢?”
“还没到需要分辨的时候。”
莉妲提起药箱。
“你现在首先要分辨,什么声音来自外面。”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铁靴踩过石阶,一下接着一下。节奏整齐得不像人走路,更像许多具身体被同一根线牵着。
托比被罗兰抱着,他的脑袋靠在他肩上,嘴唇仍然发紫。手腕上的布条被黑血浸透,布条下面有东西缓慢顶动。
托比睁开眼。
“罗兰叔叔。”
“别说话。”
“他们来了。”
“我知道。”
“不是病鸦。”
罗兰的脚步停住,托比抬头看向药室入口,眼里的月纹转得更快。
“是穿白衣服的。”
莉妲脸色变了。
“你看见他们了?”
托比点头。
“他们没有脸。”
药室里六张病床同时发出轻响,病人们的头一起转向托比,缝线断裂的嘴巴无声张开。
嵇澄听见数数声。
一......二......三......四......五......六......七。
声音来自六张床,却没有一张嘴真的在发声。那些数字贴着地面移动,钻进墙缝,又从药锅的黑色泡沫里冒出来。
莉妲走到最近的病床旁,抬手按住病人的额头。病人没有反抗,只是眼睛睁得更大。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黑色草茎,塞进病人的嘴里。,黑色草茎刚塞进去,数数声立刻停了。
病人的身体软下去,其他五张床却开始晃动。
“这里不能留了。”
莉妲看着罗兰说。
“你打算把他们也带走?”
罗兰看着床上的病人们问道。
“不然呢?”
“六个空壳,带着只会拖慢我们。”
“他们不是空壳。”
莉妲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们还在听。”
“听什么?”
“第十三口钟。”
罗兰的脸色沉了下去。
“别在这时候提那个。”
“你怕了?”
“我当然怕,是人就都会怕死,这难道很丢人吗?”
罗兰看向暗门。
莉妲没再说什么,她走到第一张床边,解开缠在病人身上的麻布。麻布下面露出一具瘦削身体,皮肤上布满黑斑,胸口嵌着一块铜片,铜片很薄,月纹刻在正中央,边缘写着一组嵇澄熟悉的字符。
5c......29......d7......80。
嵇澄推着轮椅靠近。
“这些铜片是从哪里来的?”
“尸体里。”
莉妲回答。
“不是谁塞进去的?”
“最初不是。”
她用银针挑开铜片旁边的皮肉,下面没有血,只有一层黑色薄膜,薄膜下方密密麻麻挤着白线。
“黑死病扩散后,尸体会自己长出铜片。它们从骨头里出来,贴住心脏,肺,喉咙,还有后脑。”
“铜片上为什么有数字?”
“没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
莉妲看向她。
“我知道的东西,通常活不过三天。”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暗门外的石阶上,有东西撞到了墙,致使上面的墙皮脱落。仔细看去,一片白色碎屑从门缝下滑进来,是一小片指甲。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
“白衣服的东西进来了。”
莉妲把银针收回去。
“让病人站起来。”
“他们站不起来。”
“那就让他们爬。”
罗兰看着六张床。
“你真会挑轻松的活。”
“你不是喜欢救人吗?”
“我只喜欢救还会付钱的人。”
“他们没有钱。”
“所以我才不喜欢。”
罗兰把托比放到一旁的木架上,扯下自己的斗篷盖住他。他弯腰抓住第一名病人的腋下,把人从床上拖下来。
病人的双腿已经萎缩,脚掌朝内弯曲,拖过地面时,脚趾刮出五道血痕,那看起来很疼,但病人没有叫。他只是睁着眼,嘴里不断吐出黑色泡沫。
莉妲把一片草叶压进他舌下。
“别让他听见完整的钟声。”
罗兰拖着病人走向暗门,经过嵇澄身边时,那名病人的手忽然抬起,抓住了她的轮椅,那只手看上去就很冰冷,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病人张开嘴。
“你……”
莉妲立刻用银针刺进他的下颌,病人的声音停住。
嵇澄看见他胸口的铜片亮了一下,一行血字从铜片边缘浮出来。
嵇澄。
莉妲见嵇澄要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回答。”
“他认识我。”
“铜片认识你。”
“那这个人呢?”
“这个人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
那名病人被拖进暗门,他的手还抓着轮椅扶手,直到罗兰用力掰开。病人的指甲一根根断掉,断甲全部落在地上,铜片上的血字也随之消失。
嵇澄看着自己的扶手,上面留着五道黑色指印,指印中间有一道细细弯痕,像残月。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近,石阶上有人开口。
“莉妲。”
声音温和,带着教会宣读圣词时的耐心。
“把月痕者交出来。”
见莉妲没有回应,那声音继续说。
“她已经被月亮标记。”
“你把她留在药室,会让所有病人失去救赎。”
莉妲走到第二张床旁。
“罗兰。”
“知道了。”
罗兰拖起第二名病人。
嵇澄看向门外。
“你认识外面的人?”
“阿德里安。”
莉妲说。
“教会的审判官。”
“他是来抓我的?”
“他是来抓所有还会说话的人。”
“他也没有脸?”
莉妲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应该还有。”
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药室里的六张病床同时震动,那五个还没有被拖走的病人,一起抬起手,指向门口。
莉妲的眼神冷了。
“别让他们听见敲门声。”
罗兰猛地捂住第二名病人的耳朵,可敲门声已经钻进了所有人的脑子。
嵇澄听见门外有人唱歌,声音很轻,像母亲哄孩子入睡,她听不清歌词,只能听见其中几个音节。
嵇清。
嵇清。
嵇清。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扶手,莉妲看了她一眼,直接将一片银叶按在她耳边,银叶冰凉的触感让嵇澄清醒过来。
“不要听那首歌。”
“那不是歌。”
“是什么?”
“有人在用你的记忆唱歌。”
嵇澄转头。
“你知道我的记忆?”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是在用我的记忆?”
莉妲看向门外。
“因为每个人听见的歌都不一样。”
敲门声还在继续,门上的死鼠开始抽动。
它们嘴里的干草一根根掉下来,缝在腹部的黑线绷断,肚皮裂开。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团湿白色的线。
白线从死鼠体内爬出,顺着铁门往下移动,莉妲见状抬手洒出黑色粉末,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慌乱。粉末刚一落在线上,白线便立刻缩回至鼠尸。
罗兰却看见了她指尖的血。
“你受伤了。”
“那不是我的血。”
莉妲低头,指尖那点红色正在蠕动。
“是门里的。”
门外的人再次开口。
“莉妲。”
“你知道火刑台已经准备好了,把她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少受一点痛苦。”
莉妲终于回答。
“阿德里安。”
门外安静了。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那声音停了很久。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门外不再传来声音。
莉妲将第三名病人拖下床,病人的手臂已经长出黑色鳞片,鳞片下方有白线缓慢穿过。罗兰抓住他的肩膀时,鳞片扎进掌心,但他没有松手。
“你是在故意激他?”
嵇澄问。
“我在确认他是不是本人。”
“然后呢?”
“他没有回答。”
莉妲将病人拖进暗门。
“阿德里安不会沉默这么久。”
铁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笑声,像是很多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莉妲,你怎么能忘记我呢?”
莉妲一下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变化,可握着银针的手指收紧了。
嵇澄看向她。
“是谁?”
“一个死人。”
“他认识你。”
“死人的记性是最好的。”
门外的声音又变了。
“你把女儿交给教会那天,她也这样叫你。”
药室的空气在此刻凝住,罗兰停在暗门前。
莉妲的肩膀没有动,唯独药箱里的玻璃瓶开始轻轻碰撞,嵇澄看见药箱侧面有一只小瓶裂开,瓶子里泡着一枚乳牙,牙根上缠着一根黑发。莉妲低头看了一眼,她将瓶子收进药箱。
“继续搬。”
罗兰没有动。
“莉妲。”
“继续。”
“外面说的是真的?”
莉妲转过头。
“你要是想知道,就去火刑台上问。”
“我才不会不问。”
“那就别停。”
罗兰咬了咬牙,继续拖动病人。
第四名病人经过嵇澄时,忽然抓住了她的袖口,然而这次,莉妲没有立刻阻止。
病人的嘴已经裂得很大,一道干涸的黑色缝隙替代着他的舌头,他看着嵇澄。
“罗兰。”
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嵇澄转头看向罗兰。
罗兰僵在暗门旁。
病人继续说。
“别让罗兰……”
他后面的声音变成了气流。
“活到第七声。”
嵇澄手背上的月痕传来痛感,那句话和铜牌上的血字完全一样。
罗兰冲过来,抓住病人的手,将他拖进暗门,病人的指甲在地上留下长长的白痕。
罗兰回头。
“别听他胡说。”
“为什么?”
“病人说的话不能信。”
“莉妲说过,病人不一定已经死了。”
罗兰没有回应,他把第四名病人拖入暗门,转身时,嵇澄看见他的右耳后方浮出一道浅白弯痕,和她手背上的月痕很像。
罗兰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拉高衣领。
“你也被标记了。”
嵇澄说。
“我身上伤疤多。”
“那不是伤疤。”
“你看错了。”
“我不可能看错。”
罗兰站在暗门前,门外的敲门声停了,药室里只剩锅底沸腾声。
莉妲把第五名病人从床上扶起来,那名病人比其他人都高。麻布滑落时,露出一张没有眼睛的脸。他的眼眶被缝的死死的,每一道针脚都用黑色线绳连接,线绳从眼角延伸到后脑,最后扎进灰白管子。管子另一端穿过墙面。也穿进月光。
莉妲割断了管子,病人的身体猛地弓起,他没有眼睛,却朝嵇澄所在的方向转过脸像是在看她。
“第三声。”
莉妲用银针刺穿他的喉咙。
“闭嘴。”
“第四声。”
病人继续说。
“第五声。”
罗兰抬起铁叉,叉柄狠狠砸在病人的后颈。
病人摔倒在地。
“第六声。”
他的声音仍然在响。
“第七声。”
这一句落下,药室里所有火苗同时变成白色,暗门外传来一声钟响。
当。
第六声。
嵇澄低头看向手里的银叶,银叶边缘开始发黑,莉妲一把抓住她的轮椅。
“不要听下一个。”
“已经六声了。”
“你听见的是第六声。”
“外面才响了一声。”
莉妲盯着她。
“还有一声在你身体里。”
嵇澄的腹部传来震动,咚的一声,像一枚钟埋在她肚子深处。
托比突然睁开眼。
“姐姐。”
托比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听见了吗?”
嵇澄没有回答,她听见了,那不是第七声,是有人在第七声之前,提前敲了一下。
咚。
另一个声音从药室外传来。
“罗兰。”
门外的人终于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变成了嵇清。
“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罗兰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嵇澄看向他。
“你认识嵇清?”
罗兰想要回答,可话到嘴边又让他咽了回去。
门外的嵇清继续说。
“罗兰,你说过会带我去钟楼,说过不会让姐姐找到我,你还说过只要我帮你开门,你就会把她留在这里。”
莉妲抬手。
“别听。”
可那声音已经钻进药室,它不来自于门外,而是罗兰影子的声音。
罗兰脚下的影子开始变形,影子的头部向后拉长,长出湿漉漉的白裙。影子站在罗兰身后,头发垂到地面,后颈插着一根灰白管子。
嵇清的影子抬起头,她没有脸,只有一张裂开的嘴。
“姐姐。”
嵇澄捏紧银叶。
“别相信它。”
影子转向她。
“姐姐,罗兰他没有告诉你。”
罗兰猛地转身,铁叉刺向影子,叉尖穿过黑影,钉进地砖。
影子消失了,罗兰的身体却向前一晃,他单膝跪地,铁叉掉在脚边,右耳后的月痕彻底亮起。一道灰白色细管从他耳后钻出来,管子很短,末端却在不断滴血。
罗兰捂住耳朵,血从指缝涌出。
“别看。”
他咬牙说。
“嵇澄,别看我。”
“为什么?”
“我听见了第七声。”
莉妲脸色阴沉,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一枚黑色钉子。
“按住他。”
“你要做什么?”
“把他的影子钉回去。”
莉妲将黑钉递给嵇澄。
“你来。”
嵇澄低头。
罗兰的影子正在地上抽动,影子里出现了一座钟楼,钟楼下站着嵇清,她抬起手,朝嵇澄招了招。
“姐姐。”
“我在这里。”
嵇澄握紧黑钉,罗兰的手抓住她的轮椅。
“别钉。”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会疼。”
嵇澄抬头。
“谁会疼?”
罗兰看向地面。
“我妹妹。”
黑钉在嵇澄手里微微震动,影子里的嵇清慢慢抬头,她脸上的皮肉开始剥落,下面露出一张和罗兰五官很相似的少女的脸。
“姐姐,我不是嵇清。”
影子发出笑声。
第七声钟响前的那一瞬,药室门外传来铁靴落地声。
莉妲看向暗门,病鸦已经进来了,她将一把黑色药粉撒向地面,黑粉落下,药室四周的病床,铜牌,药锅,全都亮起暗红色月纹。
“嵇澄。”
莉妲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意。
“把钉子钉进罗兰的影子。”
罗兰死死抓住轮椅。
“别听她的,她会把我钉死。”
“我不会。”
“她会让你看见我妹妹。”
“我不怕见到她。”
“你会怕。”
罗兰盯着嵇澄。
“第七声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它会让你以为,那也是你妹妹。”
“只要你把钉子钉下来,影子就会取代我成为她。”
“你能救她。”
罗兰的声音越来越像嵇清。
“姐姐,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嵇澄垂下眼,黑钉尖端已经碰到影子,影子里的钟楼越来越清楚。白裙女孩站在钟楼下,她抬起脸,让嵇澄看清了她的眼睛。
一只眼睛属于嵇清,另一只眼睛属于罗兰的妹妹。
两只眼睛同时看着她,同时开口。
“姐姐,别让他活到第七声。”
嵇澄的手停在影子上方。
暗门外,铁门被推开了,一道温和的男声传进来。
“莉妲,麻烦你把他们都交出来,尤其是那个还没有影子的女孩。”
黑钉尖端下,罗兰的影子忽然裂开,一枚看不见的钟,从裂缝深处敲响。
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007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