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1268" ["articleid"]=> string(7) "737443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3991) "当。
黑钟在病人的喉咙里轻轻晃了一下,药室里的火苗随之全部灭,变得一片漆黑。
黑暗中,嵇澄听见六张床上的麻布同时绷紧,听见罗兰抱住托比时发出的衣料声,也听见莉妲的药箱撞上桌角,最清楚的,还是那枚黑钟,它藏在病人的喉咙里,没有钟舌,却响个不停。
当。
第二声。
嵇澄手背上的月痕骤然发烫,皮肤下浮出几道细线。那些细线沿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又钻进袖口,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小虫在血管里排队。
嵇澄一下住手背。
“莉妲。”
“别出声。”
莉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尤其别叫他的名字。”
石台上的病人抬起头,他原本被麻布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缝在嘴上的黑线已经全部崩断,皮肉向两侧翻开,里面那枚小黑钟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摆,上面慢慢浮现出一只眼睛。那眼睛闭着,钟声却从眼皮后面传出来。
当。
第三声。
托比在罗兰怀里抽了一下。
“它在看我。”
罗兰正准备抬手捂住男孩的嘴时,黑钟里的眼睛慢慢睁开,一缕暗红色光线从钟里亮起,那光穿过昏暗药室,落在托比的手腕上。使得托比被老鼠咬留下的齿痕立刻裂开,黑血沿着手臂往上涌。
罗兰拔出短刀。
“莉妲,怎么办?”
“砍掉。”
“砍什么?”
“手。”
罗兰举起手中的刀,举至了半空。
托比在这时睁开眼。
“罗兰叔叔。”
“我在。”
“我妈妈还在叫我。”
话音落下,石台上的病人忽然弓起身体。他的胸腔向内塌陷,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黑钟从喉咙里伸长,钟体拖着一束血红细线,线的另一端钻进他的胸口,里面传出许多人的声音。
“冷。”
“我还没死。”
“开门。”
“不要烧我。”
“月亮在上面。”
许多声音叠在一起,每一个音节都从不同方向传来。
嵇澄的视线扫过六张病床,那些被缝住嘴的病人全都睁着眼,眼白里的月纹正逐渐变深。有人眼中的月纹只有一弯,有人已经变成完整圆环。
最里面那张床上的病人,眼睛里生出第七道环时,他嘴上的针线开始剧烈绷紧,线下的皮肉也被顶出一道道细缝。
“别看他们。”
莉妲说。
“他们不是病人。”
嵇澄看向她。
“那是什么?”
“钟声留下的空壳。”
莉妲取下腰间一只小铜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黑色粉末撒向石台。
粉末落下,病人胸口的黑钟立刻停止摆动,药室里那阵重叠的声音也在这之后停下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嵇澄能够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地底那道沉重脉搏也跟着回应。
咚……咚……咚。
莉妲看向她。
“你的脉又响了。”
“我听见了。”
“你听见的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莉妲没有回答,她走到石台前,用银针刺进病人的眉心。针尖入肉后,病人没有流血,反而从鼻腔里涌出一片黑色水雾。
水雾凝在半空,很快变成一条狭长的街,街上满是老鼠。
那些老鼠背着灰白色细管,在污水沟里成排爬行。它们将细管拖进一座座房屋,塞进熟睡者的后颈,再从窗缝里退出来。
画面往前推进,鼠群进入一座堆满尸体的地下仓库,那些尸体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孩子。
尸体的胸口全被剖开,里面填着一块块黑色铜片,铜片上刻着月纹,还有嵇澄熟悉不过的代码。
5c……29……d7……80。
嵇澄的呼吸沉了下去,画面继续移动。
仓库深处,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她背对着水雾,身材瘦小,头发剪得参差不齐。
白裙女孩抬起手,摸向一具尸体胸口的铜片,手指触碰到铜片的时间,那具尸体突然睁开眼。女孩没有任何反应,仍旧低着头,把铜片从尸体胸腔里取出来。黑血溅到她的手背,她却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不是姐姐。”
水雾裂开,画面消失。
嵇澄推着轮椅往前靠近,车轮撞上石台,发出一声闷响。
“再放一次。”
莉妲收回银针。
“看清了?”
“那是嵇清。”
“我没问你她是谁。”
莉妲把铜瓶塞好。
“我问你看清了什么。”
嵇澄没有立刻回答,她看清了嵇清的脸,也看清了那件白裙,可那段画面里,嵇清的右手没有影子。
黑钟的暗红光线穿过她的手掌,落在身后的地面上。影子仍然停在原处,没有随着她移动,和嵇澄现在一样。
“她也没有影子。”
莉妲的眼神微沉。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影子?”
“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叫她妹妹。”
嵇澄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见过三个嵇清。”
莉妲走到药柜旁,取下一盏小灯,暗青灯火亮起,照着她苍白的手指。
“第一个在地下仓库找铜片,第二个跪在钟楼下面,第三个躺在火刑台上。”
罗兰抱着托比站在一旁。
“这些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因为你没问过。”
“可我问过你月痕的事。”
“那不是一回事。”
“都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
莉妲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想知道所有事,可以去问钟楼。”
罗兰的脸色难看起来,托比忽然抓住他的衣领。
“钟楼在叫我。”
罗兰低头。
“别听。”
“它说那里有我妈妈。”
“你妈妈不在钟楼,托比。”
“你怎么知道?”
罗兰没有回答。
托比眼里的月纹开始收缩,他抬起头,看向嵇澄。
“姐姐,你听见了吗?”
嵇澄没有出声,但她听见了,那声音很远很高,像隔着整座城,有人在敲一口看不见的钟。
当。
第四声。
黑钟病人的身体突然塌下去。
那枚黑钟从他喉咙里掉出来,落在石台上,弹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莉妲立刻伸出手准备去拿,可黑钟却自己滚向嵇澄。
它滚得很慢,沿着石台边缘,滚过一滴黑血,滚下地面,最后停在嵇澄轮椅前。
钟面上的眼睛看着她,眼皮再次合拢。
嵇澄还没有碰到它,她的手背却先一步亮了。月痕映在黑钟表面,钟上的眼睛睁开,一道声音从钟里传出。
“姐姐。”
罗兰急忙抱起刚一听到声音就捂住自己耳朵的托比,他将托比抱的很紧。
莉妲抓住黑钟,掌心立刻冒出白烟,她没有松手。
“别回答。”
黑钟继续说话。
“姐姐,我在钟楼,我很冷,求求你带我回家。”
嵇澄没有推动轮椅,轮椅却向前动了一寸,两只前轮同时转动,朝黑钟靠近。
莉妲见状一把将轮椅按住。
“停下。”
嵇澄抓住扶手。
“不是我。”
“我知道。”
“它在推我。”
“我也知道。”
黑钟里的声音忽然变成嵇清的哭声。
“姐姐,你为什么不来?”
嵇澄的指甲刺进掌心,她想起那间九等区的旧屋,想起妹妹总把自己那份食物藏起来,想起窗台上那些坏掉的电路板,想起父母出门前,母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记忆一块接一块浮起来,这些她记得太清楚不过,像有人把它们摆在她面前,等她挑一件最疼的吞下去。
黑钟滚到她脚边。
“姐姐。”
“你不想我吗?”
嵇澄松开自己握紧的手,莉妲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回答。”
罗兰猛地转头。
“莉妲,你疯了?”
“她已经听见了第四声。”
莉妲抓住黑钟的手没有松开。
“继续沉默,只会让声音替她回答。”
嵇澄看着黑钟,她心里明白这是陷阱,可陷阱里有嵇清的声音。
“我想你。”
三个字传进嵇澄的耳中,黑钟表面的眼睛睁得更大,药室所有铜牌开始同时晃动。
当……当……当。
细碎钟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六张病床上的人同时挣扎,缝在他们嘴上的针线被一根根撑断。黑色血液从伤口里喷出,沿着床脚流向地面。
托比开始大哭,罗兰抱着他往后退。
“你不该回答。”
莉妲抬手打翻一只药锅,黑色药液泼到地面,蒸起大片白雾。雾气短暂挡住了那些铜牌,钟声却没有停。
“我说过,沉默也会让它替你回答。”
“那我该怎么办?”
“说假话。”
莉妲看向嵇澄。
“用你最不愿意说出口的假话。”
黑钟里的嵇清又开口。
“姐姐,带我走。”
嵇澄按住轮椅扶手。
“你不是嵇清。”
黑钟安静下来,药室里的钟声也停了一瞬。
嵇澄继续说:“你只是借了她的声音。”
黑钟突然裂开一道缝,黑色液体从缝里涌出,爬满钟面,那只眼睛被液体覆盖,却没有闭上。
“姐姐。”
声音变得很轻。
“你真的这么想吗?”
嵇澄的手背开始渗血,月痕正一点点裂开。
血没有滴下来,它沿着皮肤向上流,最后在手腕处凝成一条细小红线,红线又绕过她的手掌。
嵇澄看见自己的影子从地面剥离,轮椅的影子还在,她的影子却站了起来,那道影子没有脸,只有一双与嵇清相同的眼睛。
莉妲抬手,用银叶划过影子,影子立刻发出尖锐哭声。
“别碰她!”
嵇澄的吼声让莉妲停了下来。
“她不是嵇清。”
“我知道。”
“但她是我的影子。”
嵇澄抬头看着那道黑影。
“至少现在是。”
影子贴近她,没有五官的脸贴在她耳边,发出极轻的声音。
“姐姐。”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失踪是哪一天吗?”
嵇澄的呼吸停住,她记得妹妹失踪那天的晚饭,窗外广告牌发出的红光,以及那张黑色名片,可她突然想不起日期。
是一天,还是三天?又或者那天根本没有发生在现实世界?
影子伸出手,指向药室最上方那块被黑布遮住的铜牌,黑布下的血字已经变了,原本的字迹被新的血水覆盖。
铜牌上那句不要相信第七声钟,正变成另一句话。
——第七声已经听见你。
嵇澄的视线落在铜牌上,莉妲猛地转身,抓住黑布往下扯。
黑布撕裂,铜牌完整露出,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名字是嵇澄,不是嵇清。
罗兰张口发问:“铜牌上怎么会有她的名字?”
莉妲仍是一声未出。
铜牌下方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已失去行走权。
嵇澄的双腿突然传来强烈的剧痛。
她的腿从膝盖往下,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入。那种疼痛来得太突然,轮椅上的身体猛地往前弓。
她死死咬住牙,裤腿下没有任何变化,双腿仍旧瘦弱,仍旧没有知觉,可她听见骨头里有东西在响。
咔……咔。
声音听着像某种锁被转动。
莉妲盯着那块铜牌。
“这不是记录。”
“是什么?”
“封存。”
嵇澄抬头。
“谁封存了我的腿?”
铜牌后的墙面传来回应,地下深处的脉搏逐渐变重。
咚……咚……咚。
黑钟表面的眼睛再次睁开,这一次,里面没有嵇清的脸,只有一座钟楼,钟楼尖顶刺进低垂月亮,楼顶站着一个白裙女孩,她背对月光,双手按在钟面上。
嵇澄认出了她,那也是嵇清。
画面里的女孩忽然回头。
隔着黑钟,隔着药室,隔着一层又一层无法确认的时间,她看向嵇澄。
“姐姐。”
“别来钟楼。”
嵇澄感到一阵窒息。
“你在哪里?”
嵇清没有出声,她身后的钟面裂开,一根灰白色管子从钟里伸出,插进她后颈,嵇清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如果你听见第七声。”
“记住一件事。”
她抬起手,指尖抵住自己的嘴唇。
“不要相信我。”
画面消失黑,钟碎成两半,里面没有钟舌,只有一枚黑色电子名片。
名片落在嵇澄膝头,表面浮出一串代码。
5c……29……d7……80。
在它们之后,多了一行从未出现过的代码。
e3……1a……b6……4f。
嵇澄盯着那行字符。
在八角屋内醒来时出现过的乱码,从意识深处闪过的那串数字,终于在这里补上了一部分。
莉妲的脸色发白。
“你妹妹不是在求你救她。”
“她在提醒你。”
“提醒什么?”
莉妲看向药室上方。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药室深处忽然响起沉重脚步,听声音像是有很多人。
门外传来整齐的摩擦声,鸟嘴面具碰撞,铁靴踩过石阶,还有老鼠爪子密集奔跑的声音。
抱着托比的罗兰闭上双眼仔细地听着。
“病鸦找到这里了。”
莉妲收起银针,提起药箱,六张病床上的病人同时坐直,他们嘴上的缝线终于在此刻全部断开,其中一个病人看向药室入口,他喉咙里没有黑钟,可他的嘴里传出了钟声。
当。
第五声。
莉妲将一片银叶塞进嵇澄手里。
“捏住它。”
“能挡住月痕?”
“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让你在听见第七声时,分清自己是谁。”
莉妲推开药室另一侧的暗门,暗门后传来流水声,水声里混着许多撕心裂肺的哭喊。
罗兰抱着托比先走,嵇澄推动轮椅跟在后面,当她经过那块铜牌时,铜牌忽然晃了一下。
上面的名字开始改变。
嵇澄。
嵇清。
嵇澄。
嵇清。
两个名字不停地交替出现,最后,铜牌上只剩一行血字。
姐姐,别让罗兰活到第七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00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