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1267" ["articleid"]=> string(7) "737443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5517) "暗门后面的地道很低,罗兰抱着托比先走了进去。
嵇澄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轮子压过潮湿砖面,发出很轻的咯吱声。两侧墙壁挤得很近,墙皮被水泡得发胀,有些地方裂开,露出里面黑红色的里面埋着骨头的土。土里那些骨头很细,像鼠骨,又像小孩的指节。
地道里没有一丝风,苦涩草药味却一直往外涌,里面混着烟味,血味,还有一种晒干虫壳后的腥气。
托比趴在罗兰肩上,黑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罗兰斗篷上。
一滴接着一滴,每滴血落下前,都短暂凝成弯月形。
嵇澄看着那点黑色,她手背上的月痕也在发烫,像有人隔着皮肤,用指甲慢慢描那道弯。
“别盯着他的血。”
罗兰没有回头。
“看久了,会听见他听见的东西。”
嵇澄移开视线。
“他现在听见什么?”
罗兰沉默了一会儿。
托比先开口。
“有人在数。”
男孩的声音贴着罗兰肩膀,闷闷的。
“一,二,三。”
他停了停。
“数到我就停了。”
罗兰的脚步明显顿住。
“闭嘴。”
“可它一直数。”
托比抬起头,眼白里的浅月纹更重了。
“罗兰叔叔,它知道我的名字。”
“我让你闭嘴。”
罗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地道两侧墙面忽然响起窸窣声,一只只老鼠从砖缝里探头,它们没有靠近,只跟着他们移动。老鼠腹部鼓着,有些肚皮半透明,里面能看见白色丝线一圈圈缠绕。
嵇澄看见其中一只老鼠背上,长着很小的月痕,不是她手背上那种浅白而是黑色,像被烧焦的弯钩,老鼠察觉到嵇澄在看它,便立刻把身体缩回砖缝。
“你刚才说,莉妲不喜欢月痕者。”
嵇澄开口问罗兰。
罗兰抱着托比往前走。
“她不喜欢麻烦。”
“月痕者就是麻烦?”
“月痕者会把病鸦引来,会把钟声引来。”
罗兰低头避过一根横在地道里的旧水管。
“更糟的是,会把月光引来。”
嵇澄抬头,地道顶上没有月光,只有一串倒挂的干草束。干草束里夹着黑色羽毛,羽毛根部缠着细线,每一根细线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他们经过时,铜铃没有响,可嵇澄耳边却听见了铃声。
叮......
那铃声很轻。
嵇澄刚一停下轮椅,罗兰便立刻回过头来。
“别停。”
“铃响了。”
罗兰脸色一沉。
“你听见了?”
“你没听见?”
罗兰没有答,他把托比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握住铁叉,铁叉尖端沾着干掉的黑血,血皮被地道潮气泡开,慢慢翘起。
“从现在起,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话。”
嵇澄看着他。
“包括你?”
罗兰撇了撇嘴。
“要是我突然温柔叫你小姑娘,你就当我死了。”
托比咳了一声,这次咳出来的血沫沾在罗兰肩上,血沫里有很细的白线,白线刚接触空气,就在斗篷上爬动起来形成一个歪斜的“钟”字。
罗兰一巴掌拍下去,白线碎成污点。
“撑住。”
他对托比说。
“快到了。”
地道尽头的灯越来越近,那盏灯很低,被人放在地上。
那盏灯的灯罩用黄铜打造,外面刻着许多细小符号,灯火不是黄色,而是暗青色,照得周围墙壁发灰,灯后站着一个女人,她身上的黑斗篷直直垂到她的脚踝。头发用一根银针盘起,几缕灰白发丝落在颈边。她手里提着一只药箱,药箱边缘挂满干枯草叶,死鼠,细小玻璃瓶。每个玻璃瓶里都泡着东西,里面有虫,有指甲,有一枚睁着的眼珠。
嵇澄的到来让那眼珠在瓶里转了一下,它直直看向嵇澄。嵇澄见状将手压住扶手。
女人也在看她,不是看脸,是在看她身后,片刻后,女人开口。
“罗兰。”
她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你把什么东西带来了?”
罗兰把托比往前抱了抱。
“先救孩子。”
女人没动。
“我问你带了什么。”
“一个月痕者。”
“我看见了。”
女人抬起手,她的指尖夹着一片薄薄银叶,银叶一转,暗青灯火忽然拔高,照到嵇澄身上。
此刻,嵇澄脚下没有影子,轮椅有,但她本人没有,如此情形让罗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下意识地挡住灯。
“莉妲。”
“让开。”
“托比快不行了。”
莉妲没有看孩子,她仍盯着嵇澄脚下那片空白。
“她已经被数到了。”
嵇澄低头,灯火下,轮椅的影子歪斜的贴在墙边。
轮子,扶手,毯子,都在,唯独她的身体,在影子里缺了一块,像是被人给挖走了。
嵇澄开口。
“我还活着。”
莉妲冷笑。
“鼠城里会说自己活着的东西太多了。”
她终于走近托比,托比已经半昏过去,手腕上的布条全被黑血浸透。伤口边缘那层透明膜鼓得更高,里面的白线已经不再跳动,它们在织,像在伤口下面织一张小网。
莉妲看了一眼。
“第一声前咬的。”
罗兰点头。
“第三声后开始流血。”
“听见几声?”
罗兰看了嵇澄一眼。
“孩子说有人在数。”
莉妲听后脸沉下来,她掐住托比下巴,强行让男孩张嘴。
托比的舌面发黑,舌根下方鼓起一粒白点,一缩一缩的。
莉妲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银钩。
“按住他。”
罗兰立刻把托比放到旁边石台上,石台上铺着旧麻布,麻布下方有深色痕迹。嵇澄离得不远,能闻到上面残留的药味和烧焦肉味。
托比被放下后,身体突然弓起,他眼睛一下睁的老大。
“来了。”
罗兰按住他的肩。
“什么来了?”
“月亮。”
托比说。
“它从我嘴里进来了。”
莉妲没有废话,银钩探进托比口中,银钩刚一进去,男孩喉咙便开始发出含糊的呜声,手脚乱挣,罗兰死死按住他,手背青筋绷起,一旁的嵇澄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抓着扶手,指尖发白。
银钩勾住舌根下的白点,莉妲用力一拽,一条细长白虫被拉了出来,它的根部连着托比喉咙,身体半透明,里面有一串小小的黑点。那些黑点排得很整齐,像钟面上的刻度。
“噗!”
托比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银钩上的白虫离体后并没有死,它在银钩上扭动,前端裂开,发出很细的声音。
“七。”
莉妲听到它发出声音,手指连忙一夹,将白虫丢进青灯火苗里。
嗤。
虫身烧卷,空气里散出一股甜臭。
托比的身体软下去,他大口喘气,眼白里的月纹淡了一点。
罗兰松了半口气。
“能活吗?”
莉妲擦掉银钩上的黑血。
“暂时。”
“暂时多久?”
“下一次钟响前。”
罗兰沉默,托比则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罗兰叔叔。”
“我在。”
“我刚才看见我妈妈了。”
罗兰下低头,见托比眼睛半睁。
“她站在井边,叫我过去。”
罗兰的手一僵,莉妲则把药箱重重合上。
“所以我说暂时。”
她转向嵇澄。
“你听见了几声?”
声音还未落下,地道里所有老鼠都停住,暗青灯火也低了一寸。
嵇澄看着莉妲。
“一声。”
莉妲没有罗兰那么多表情,她只抬了下手,那只泡着眼珠的玻璃瓶突然裂开一道缝,瓶里的眼珠浮到瓶口,瞳仁里映出嵇澄的脸,瞳仁深处,有三圈浅白波纹。
莉妲声音冷下去。
“再说一遍。”
嵇澄没有改口。
“一声。”
“她撒谎。”
玻璃瓶里传出一个沙哑声音,那声音不是莉妲的,也不是罗兰的,像某个老人含着水说出来的话。
“她听见了三声。”
罗兰看向瓶子。
“你什么时候还养了这种东西?”
莉妲没理他,她伸手,抓向嵇澄右腕,嵇澄想躲,但莉妲动作很快,她的指尖冰得像泡过井水,直接按在月痕边缘。
月痕一下亮了,浅白光从皮肤下透出,照出皮下细细的灰线。那些灰线从月痕往上爬,绕过手腕,钻进袖口深处。
莉妲的手顿住。
“没有脉。”
嵇澄皱眉。
“我有心跳。”
“可心跳它不在你身上。”
莉妲拖过她的手,按在地面,冰凉的地砖上起初什么都没有,几秒后,嵇澄掌心贴着砖缝,摸到了一下沉重的跳动。
咚......咚......咚。
那不是人的心跳,它给人的感觉要更大更深,像整座鼠城在地下喘气。
嵇澄的指节慢慢收紧,莉妲松开了她。
“现在信了?”
“那是什么?”
“你的脉。”
“我的脉在地下?”
“不止地下。”
莉妲抬头,看向头顶,她的头顶只有看不见月亮的潮湿砖面,可她却像被发现一般,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也在上面。”
嵇澄把手收回,她看着粘在自己的掌心上的湿泥里有一道很淡的弯月印,连忙用她用拇指将湿泥抹掉。
“怎么压住它?”
莉妲冷冷看她。
“谁说我要帮你压?”
罗兰皱眉。
“莉妲。”
“闭嘴。”
莉妲转向罗兰。
“你以为她是什么?她不是普通月痕者。普通月痕会引来病鸦,她这种会引来钟声。”
罗兰低头看托比,托比还在发抖。
莉妲继续说。
“把她带进来,你是想救一个孩子,还是想让整个鼠炉陪葬?”
罗兰没有立刻反驳,地道里很静,只有托比的呼吸声。
嵇澄看着莉妲,忍不住问出了一句。
“你有没有见过嵇清?”
莉妲的眼神终于变了,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但也被嵇澄给捕捉到了。
“谁告诉你的?”
“墙上有她的名字。”
“鼠城里到处都有死人名字。”
“她还给我留了手印。”
莉妲冷笑。
“每个被月亮叫过的人,都以为墙上的字是留给自己的。”
嵇澄抬起右手,月痕还在发亮。
“她叫嵇清,她不是这个城里的人,她被黑色电子名片标记过,那串乱码是5c,29,d7,80。”
莉妲的脸彻底沉下去,那盏暗青灯忽然灭了一瞬,待到再亮起来时,地道里的老鼠全都不见了。
罗兰抱起托比。
“莉妲?”
莉妲没有看他,她把药箱放到地上,手指摸向箱底暗扣。
咔哒。
药箱打开第二层,里面没有草药,只有一块黑色铜片,铜片很薄,表面没有光,却像在吸走周围灯火,它的边缘刻着月纹,月纹下方,有一行细小字符。
5c......29......d7......80。
嵇澄喉咙发紧。
“你从哪来的?”
莉妲把铜片合上。
“一个女孩留下的。”
“她在哪?”
“你找她做什么?”
“她是我妹妹。”
莉妲看了她很久。
“每个被月亮选中的人,都有亲人。”
“这不是答案。”
“这是忠告。”
莉妲提起药箱,转身往地道深处走。
“带上孩子。”
罗兰松了口气,嵇澄推动了轮椅。
“你愿意帮我了?”
莉妲头也不回。
“我愿意先不把你赶出去。”
“区别很大?”
“大。”
莉妲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上没有锁,只钉着一圈死鼠,每只死鼠嘴里都塞着一片干草,腹部被细线缝住,线脚整齐,却已经被血浸黑。
莉妲伸手,按住其中一只白鼠的头。
“被我赶出去的人,一般走不到巷口。”
铁门打开,门后是一间很大的地下药室,药室的屋顶很低,墙上吊满草药和鼠笼。许多小铜锅架在火上,锅里煮着黑色药液。药液咕嘟咕嘟冒泡,泡破开时,会浮出一张张很小的人脸,人脸张嘴,又沉下去。
药室最深处摆着六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病人,他们被麻布裹住身体,只有头露在外面。仔细看去,每个人的嘴都被缝上,眼睛却睁着,眼白里浮着不同深浅的月纹。
他们没有叫,可嵇澄一进来,就听见耳边多出许多低声数数。
一......二......三......四。
有人停在四。
有人停在五。
最里面那张床上的病人没有停。
六......七。
嵇澄猛地捂住耳朵,可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它来自手背的月痕里。
莉妲回头。
“别听。”
嵇澄咬住牙。
“怎么不听?”
莉妲走到她面前,抬手把一片冷得刺骨的草叶贴在她额头,草叶一碰皮肤,月痕的热意立刻退了半寸,耳边的数数声也弱下去。
“这是什么?”
“女巫的草。”
“有用多久?”
“看月亮饿不饿。”
罗兰把托比放到空床上。
托比刚沾到床,床底便伸出几根黑色藤蔓,藤蔓缠上他的手脚,却没有收紧。莉妲拿出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抹在托比额心,托比的呼吸因此平稳了些。
罗兰站在床边,肩膀终于塌下去一点。
“谢谢。”
莉妲冷冷道。
“先别谢。”
“他还没活。”
罗兰低声问。
“要什么药?”
“不是药的问题。”
莉妲看向墙上挂着的一排钟形铜牌,每块铜牌都很小,没有钟舌,表面刻着名字,最右边那块铜牌正在轻轻晃,牌上刻着托比。
嵇澄看向其他铜牌,有些名字被刮掉了,有些名字还在渗血。在最上方,有一块铜牌被黑布盖着,黑布边缘露出半个字。
嵇。
嵇澄推动轮椅靠近,莉妲一把按住她的轮椅。
“别碰。”
“那是嵇清?”
“我说别碰。”
两人对视。
药室里的锅泡声慢慢变轻,那六张床上的病人同时转过头,被缝住的嘴开始动,线被拉紧,皮肉裂开,可他们仍发不出声音。
嵇澄松开扶手。
“她来过这里。”
莉妲收回手。
“来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
嵇澄怔住。
“不可能。”
“鼠城的时间可不像你想的那样。”
莉妲走到药柜前,取出几束干草。
“有人昨日进城,今日已经死了十年。有人埋了半辈子,明天才出生。”
“你妹妹来这里的时候,比托比还小。”
“她说了什么?”
莉妲背对着她,刀切草叶的声音很细。
咔……咔……咔。
“她说,她要找姐姐。”
嵇澄胸口像莉妲这句话被猛地攥住。
莉妲把切碎的草叶丢进铜碗。
“她还说,如果有人带着同样的数字来找她,不要把真相一次说完。”
“为什么?”
莉妲把药杵放进碗里。
咚……咚……咚……咚。
“因为真相会响。”
嵇澄的手背再次发烫,墙上那块被黑布盖住的铜牌忽然动了,不是被风吹动,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敲。
当。
很轻的一声,药室里所有人都停住,罗兰脸色变得很难看。
“钟?”
莉妲抬头,死死盯着那块铜牌,黑布下方,一行血字慢慢渗出来。
不要让姐姐去钟楼。
字刚出现,病床上最里面那个人忽然坐起。
他嘴上的缝线一根根崩断,鲜血沿着下巴往下流。他张开嘴,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枚很小的黑钟。黑钟轻轻一晃。
当……
嵇澄听见了第四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006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