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1263" ["articleid"]=> string(7) "737443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3999) "“在想什么呢?”

隋眠的声音贴在耳后。

很近。

近到嵇澄能听见他吐字时带出的气声。

她猛的回过神,肩背一下绷住。轮椅扶手被她攥得发出轻响,掌心的伤口重新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花园还是那座花园,七把椅子围着圆桌,七具身体低头坐着。那些灰白色管子从他们后脑钻出,一节一节通向夜空,连进那轮没有瞳孔的月亮里。

咕咚……咕咚。

月亮在吸,吸走血,吸走名字,吸走每个人最后留在脑子里的那点不甘。

嵇澄转身,隋眠站在她身后。

灰色连帽衫干干净净,袖口没有血,裤脚也没有被虫子咬出的裂口。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轻松得像刚从旧城区便利店出来。

八角屋里那些虫子,肉节,断开的身体,被拖走的脏器,全都不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嵇澄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怎么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低。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隋眠眨了一下眼。

“哈哈。”

他笑出声。

“我的表演这么逼真吗?”

花园里的花也跟着笑,那些花芯儿里的小脸一起咧开,发出细小气音。它们没有喉咙,笑声却能从花瓣背面渗出来,像一群孩子趴在墙后偷听大人说话。

嵇澄胃里一阵发冷。

隋眠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看。”

他说。

那只手在嵇澄眼前变形,皮肤先是变灰,指节塌陷,指甲缩回肉里。手背鼓起一圈一圈皱褶,掌心裂开细密孔洞。骨头消失,血管融在一起,整条手臂拉长,变宽,变软,很快,那只手变成了一节肉,和八角屋里那节几乎塞满门框的东西一样。

灰粉色,湿亮,表面布满开合的小孔。

小孔里挤出米粒大小的虫头,虫头没有眼睛,只有一圈细齿。它们张合着,对嵇澄发出沙沙声。

嵇澄的后背撞上轮椅椅背。

“假的?”

“也不全假。”

隋眠晃了晃那节肉。肉节顶端裂出几只小手,朝她轻轻摆动。

“你们看到的痛是真的。血也是真的。只是那不是我真正的死。”

他说得很轻松。

“演给你们看的罢了。”

嵇澄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想看看你们的选择。”

隋眠把肉节收回,指头重新长出来,皮肤恢复原样。

“还有,选择过后,你们会变成什么。”

“你在试探人性?”

“不。”

隋眠立刻摇头。

“这说法太正经了。”

他走到圆桌旁,指尖划过许棠那枚完整镜片。镜片里雪花点跳动了一下,隐约闪过一座山。

“我在取悦自己。”

他顿了顿。

“取悦……”

后面的声音断了。

不是他不想说。

是花园突然卡住,月亮上的纹路停顿一拍,七根灰白管子同时绷紧。空气里出现一阵尖锐电流声,把隋眠未出口的名字切成碎片。

滋……滋滋。

嵇澄耳膜发疼。

她听见一串被抹掉的音节,那音节明明近在耳边,却像隔着厚厚的水膜。每次快要听清时,脑子里就会蹦出大片黑色乱码。

5c……29……d7……80。

嵇澄的手心湿了。

“你究竟是谁?”

“我是隋眠啊。”

“你还在玩?”

“不然呢?”

他笑着走向韩柏那具皮囊,韩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后脑连着管子。皮肤内侧那些字还在透出来,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密密麻麻爬满脖颈。

隋眠伸手按上韩柏肩膀,那层皮抖了一下,下一秒,韩柏抬起头。

他的脸依旧是韩柏的脸,可眼睛里没有韩柏的神情,里面全是隋眠那种轻飘飘的笑意。

“你这人还真够无聊。”

韩柏用隋眠的语气说话,声音却是韩柏的,低沉,沙哑,带着接口烧坏后的电流杂音。

“算了吧。”

韩柏站起来,他的皮囊没有骨架,却被什么东西撑得笔直。后脑那根管子像被拉长的肠,随着他的动作一节节蠕动。

“告诉你也无妨。”

话音落下,圆桌前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陆续站起。

第一个男人先抬头,他的胸口还凹着,肋骨错位,衣服上有车轮碾过的黑印。抬头时,脖子发出湿软的折叠声。

蒙野跟着站起,他的义体装甲重新拼合,可每一道接缝里都挤着细小白虫。虫子在金属缝隙间探头,像一群刚入住新房的邻居。

闫石站起来时,白大褂下摆贴着地面,他太薄了,薄得像被墙压成一张人形纸,又被强行吹进一点气。袖口里面垂着几根压扁的骨片,走动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响声。

靳慎也站起,她半边身体烧成焦黑,另一半还保持着生前的整洁。她的影子却不在脚下,而是站在她身后,替她扶着椅背。

许棠最后站起,她那枚螺旋头颅慢慢转了一圈,螺旋中心闭合的眼睁开。眼里没有瞳孔,只有黑白画面不断切换。

山,王座,爆炸,婴儿,文明,门。

嵇澄的指尖发麻,隋眠站在这些人中间,又不只站在这些人中间,他在韩柏的皮囊里,在蒙野的义体接缝里,在闫石压薄的胸腔里,在靳慎背后的影子里,在许棠那枚无瞳的眼里,甚至在圆桌另一侧,那个闭着眼睛的嵇澄身体里。

“我可以是这个精神失常的人。”

第一个男人开口。

“我也可以是蒙野。”

蒙野抬起机械臂,臂甲咔咔展开,里面却不是炮口,是一排湿润的牙。

“可以是闫石。”

闫石的胸膛从中间裂开,露出被压成竖线的内脏。那些内脏像书页一样翻动,每一页上都写着同一句诊断,查不出来。

“可以是靳慎。”

靳慎身后的影子伸手,替她把烧坏的脸轻轻拨正。

“又可以是许棠。”

许棠笑了一下,螺旋眼里雪花点暴涨。

“还可以是韩柏。”

韩柏抬起手,指向嵇澄,指尖滴下一点黑水。

“当然。”

另一个嵇澄缓缓站起,她后脑的管子被拉长,管子里有东西咕咚一声往月亮上涌。她睁开眼,眼眶里全是水,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嵇澄。

用嵇澄自己的声音说。

“我也可以是你。”

这句话落下,花园里的所有花都转向嵇澄,它们没有一张脸相同,却全都用同一种口型说话。

我也可以是你。

我也可以是你。

我也可以是你。

嵇澄扶着轮椅,指节发白。

“闭嘴。”

“你看。”

隋眠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笑得很开心。

“这才是人类最有趣的地方。”

他伸手点了点太阳穴。

“只要这里还会害怕,还会贪,还会后悔,还会在活下去和做个人之间摇摆,我就有位置。”

花园上方,月亮裂开一道更细的缝,缝里露出无数屏幕,屏幕上全是圆桌,全是花园,全是不同的人坐在椅子上。

有些人穿着旧世纪的衣服,有些人戴着战前的防毒面罩,有些人换了半身义体,有些人身上还挂着胎膜。每一张桌边,都有一个隋眠,或者一个不是隋眠的人。

他们在笑,在哭,在互相推搡,在选择门,在被门吞掉。

嵇澄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她终于明白,八角屋不是唯一。

那只是其中一个笼子。

“我是……”

隋眠张开双臂。

“狂热的崇拜者。”

滋滋。

“是……”

“忠诚的追随者。”

滋。

“是……”

他后面的话被杂音切碎。

嵇澄只能听见断续的音节。

造物,门,低语,每个词都不完整,每个词都像被人从中间咬掉。

隋眠的声音继续响。

“我是……的造物。”

滋滋滋。

“是……的手。”

滋。

“是……的梦。”

滋滋。

“我可以是这世界上的一切。”

他看着嵇澄。

“只要人类还在。”

“只要意识还在。”

“那我就在。”

他说完,七具躯体同时笑起来。

笑声从不同喉咙里冒出,混成一团腐坏的合唱。蒙野的笑声里有金属刮擦,闫石的笑声薄得像纸片,靳慎的笑声夹着火星,许棠的笑声带着屏幕雪花,韩柏的笑声里全是我想活。

圆桌上的裂缝渗出更多暗红汁液。

那些汁液沿着桌腿往下淌,流到石砖上,钻进花根里。花心里的小脸吸了汁液,脸颊鼓起,表情变得餍足。

嵇澄忍住反胃。

“真让人恶心。”

她说得很轻。

隋眠捂住胸口,往后退了半步。

“诶呀。”

他语气夸张。

“我又被讨厌到了呢。”

他脸上没有半点难过,反倒像听到一句夸奖。

“那我说些不会让你讨厌的话吧。”

嵇澄盯着他。

隋眠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

“你是来找你妹妹的吧?”

嵇澄的呼吸停了一瞬,花园很安静,那些站起来的尸体也静了,连月亮的抽吸声都轻了一点。

嵇澄看着隋眠,指甲嵌进掌心。

“你知道她在哪里?”

“她?”

隋眠轻轻眨眼。

“你妹妹叫嵇清,对吗?”

这个名字一出来,嵇澄胸口像被狠狠按了一下。

嵇清……

妹妹房间里的冷饭,书桌下那道新鲜划痕,窗台上一排坏掉的小电路板,还有那句隔着低语传来的姐姐。

全都在此时从脑子里翻出来。

嵇澄声音发紧。

“她在哪里?”

隋眠抬手,指向月亮。

“可能在上面。”

他又指向圆桌。

“也可能在下面。”

他指向花园外那片黑暗。

“还可能在下一扇门后。”

嵇澄的脸色冷下去。

“你在耍我。”

“不完全是。”

隋眠笑着说。

“我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说清楚。”

“说清楚就不好玩了。”

嵇澄看着他那张脸,这张脸年轻,干净,甚至称得上无害,可她再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人,他不是隋眠,隋眠只是他选的一张皮,或者一张表情包,还是会动的那种。

隋眠轻轻拍手。

啪。

圆桌旁的七具躯体重新坐下。

他们的头同时低回去,灰白管子再一次往月亮里输送东西。咕咚声变重,像花园底下藏着一颗巨大的胃。

“想找到你妹妹,就在这里继续下去吧。”

隋眠说。

“下一场游戏就要开始了。”

嵇澄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向圆桌上那个自己。

另一个嵇澄也在看她,那双眼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抽干后的疲惫。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却吐出三个字。

别相信。

嵇澄的心往下沉。

“你为什么选我?”

隋眠偏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选的?”

“那张名片。”

“哦,黑色的那个。”

隋眠露出恍然的表情。

“你妹妹房间里留下的,对吧?”

嵇澄的手臂有些发麻。

“那是你放的。”

“也许是我。”

“也许?”

“也许是你妹妹。”

隋眠压低声音。

“也许是你自己。”

嵇澄瞳孔一缩,隋眠笑得更开心。

“你看,你又开始怕了。”

花园边缘的黑暗向外退去,夜空上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这里。

嵇澄抬头。

她看不见那东西的全貌,只能感到自己的皮肤被不知名的视线扫过。那视线从头顶压下,穿过头骨,翻动每一段记忆。

楼顶的月亮,妹妹的手,父母最后回头的影子,八角屋里的血,韩柏那句你赢了,它全都看着,还看得很细。

视野拉高。

嵇澄并没有移动,可花园在她脚下变小。圆桌缩成一点,七把椅子围成一个小圆,月亮挂在上方,像一枚被钉住的白色虫卵。

视野继续拉高。

一座相同的花园出现在旁边,里面也有圆桌,也有七把椅子,也有人低头坐着。

再远处,又是一座,第三座,第四座,第十座,第一百座,无数座花园铺开。

它们漂浮在黑暗里,彼此之间由灰白管子连接。每一轮月亮都挂在各自花园上空,又被更高处的一根粗大脉络连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团巨大的阴影,阴影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有无数花园随之亮起,又随之暗下去。

嵇澄听见无数倒计时。

听见无数滴声。

六下,六下,还是六下。

听见无数人在喊,听见门开,听见骨头断,听见有人说我想活,听见有人说别开门。

她的脑子被这些声音挤满,连自己的心跳都找不到位置。

隋眠的声音从所有花园里同时传来。

“你准备好了吗?”

他的声音变成呓语,不再只属于一个喉咙。它从花里来,从月亮里来,从那些后脑管子里来,从嵇澄掌心裂开的伤口里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正在地上写字。

5c……29……d7……80……

字刚出现,就被花根舔掉。

隋眠站在无数圆桌之间,朝她挥手。

“别这么严肃。”

“下一场,说不定会轻松一点。”

他停了一下,又笑。

“当然,我个人不保证。”

嵇澄冷冷看着他。

“我会找到嵇清。”

“嗯。”

隋眠点头。

“我也很期待。”

“如果她死了。”

嵇澄声音很平。

“我会让你后悔。”

隋眠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得弯下腰。

“哈哈哈哈。”

“后悔。”

他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你真可爱。”

花园开始碎。

不是崩塌。

是风化。

圆桌边缘先变成灰,七把椅子的椅脚化成细尘。那些低头坐着的尸体也在散,蒙野的义体碎成黑色铁砂,闫石的白大褂变成薄纸,靳慎的影子卷成烟,许棠的镜片裂开成雪花,韩柏皮囊里的字一个个脱落……

第一卷,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7006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