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64"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6493) "灯笼的光在他脚边一寸的地方,停了足足十息。
王印鱼把自己钉在柴堆的阴影里。心跳擂在耳朵里,一声比一声响,响得他疑心巷子那头都听得见。他连眼皮都不敢眨——眼珠一动,人就想动;人一动,就全完了。
十息之后,光晃了晃。
然后,巷子里响起一声悠长的、含混的鼾。
鼾声。
王印鱼僵着,好半天才敢从柴缝里觑出去:一个提灯笼的老执事,靠着巷壁站着,脑袋一点一点——站着睡着了。灯笼提在手里,火苗随着他的鼾声一明一暗。
是外门那个出了名打瞌睡的秦老执事。杂役们背后都叫他"秦半梦",说他巡夜三十年,一半的路是闭着眼走完的。今夜多出来的这一趟,不知是他记岔了时辰,还是梦游走错了道。
王印鱼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挪出窄巷,翻过塌墙,下到半山腰才敢喘第一口整气。
那口气喘出来,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蹲在石径边上,缓了半晌。心里那本账自动摊开了:今夜这一遭,不是他算得好,是运气好——运气这东西,账上记不得,记上就是骗自己。巡夜的路数会变,打瞌睡的老头儿会换人,柴堆会被搬走。只靠一双耳朵一双腿,这买卖做不长。
得有人望风。
可望风的人,得拿命跟他绑在一处。这世上肯拿命跟他绑在一处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先知道这事的,却是陈九斤。
不是王印鱼说的。是陈九斤自己起夜,撞见他后半夜翻回棚屋,连着撞见两回。第三回,陈九斤半宿没睡装死等着,等他一回来就从铺上弹起来,压着嗓子盘问,一路盘到棚后的柴垛底下。
听完,陈九斤脸都白了。
"你疯了……"他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帆角,"鱼仔,你疯了!那是门规第七条!第七条!去年内门有个亲传的师兄偷学别峰的功法,废了修为赶下山——亲传的都这个下场,你一个杂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陈九斤急得直搓手,"咱们现在多好?赶海队,双分,歇日还有滩上的进项,熬满三年,考不上弟子,转个管事的杂役,一辈子饿不死——你非得去够那个东西?够不着就算了,够着了也是烫手的炭啊!"
王印鱼蹲在柴垛边,没吭声。
"我求你了。"陈九斤把声音压到最低,"收手吧。就当我没看见,这事烂在我肚子里,你往后逢双日给我老老实实睡觉——行不行?"
"九斤。"王印鱼抬起头,"你说的都对。可你算的是三年的账,我算的是三十年的。转个管事杂役,一辈子饿不死——然后呢?五十岁,腰弯了,像大蔡,像秦半梦,守着一盏灯笼一条巷,活成山门里的一件旧家什。"
他顿了顿。
"我爹在海上没的时候,连块板都没抓着。我娘按着手印借米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我在边上看着。九斤,我不怕苦,也不怕死在够不着上——我怕的是三十年后想起今天,骂自己连手都没伸过。"
陈九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柴垛后头安静了半晌。最后陈九斤一跺脚,骂了句糙话:"……行!你的命你自己的!但是我把话放这儿——出了事,别扛一个人,拉上我,好歹罪名摊薄点!"
骂完他就跑了,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半包炒豆子塞进王印鱼手里,再跑。
麦小满知道,是又过了两天。
歇日下滩,两人在鬼舌沟口分完货,她清点着筐,头也不抬,忽然说:"逢双的夜里,你上半山。"
王印鱼的手停了一停。
"陈九斤那张嘴,装得下船装不下事。"麦小满还是不抬头,"他没说。是他这两天见了我就躲,躲得太刻意。再说——"她抬起眼,"你眼底下这两圈青,也不是赶海赶出来的。"
王印鱼没否认。跟她,否认没用。
他等着她骂,或者劝。骂他蠢,劝他收手,都在情理之中——这事捅出去,搭伙的她洗不干净,她有一万个理由跟他拆伙划清界限。
麦小满什么都没说。
她把最后一筐货点完,报了数,把该他的那份推过去,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沙,走了。
王印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一回没算明白。
下一个逢双日,戌时。
王印鱼摸上半山,刚翻过塌墙,就僵住了。
窄巷的巷口,蹲着一个人影。灰衣,抱着膝盖,靠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一块蹲了多年的旧石头。听见他落地的轻响,那人影头也不回,只抬起一只手,冲他摆了摆——意思是:没事,进去。
是麦小满。
她蹲在巷口最要害的位置——那里看得见上山的两条石径,看得见巡夜灯笼的光,风一吹,还能听见半山腰的脚步声。她手里拿着一截旧网绳,不紧不慢地打着结,任谁路过看一眼,都只当是个睡不着觉出来编网的杂役丫头。
王印鱼在原地站了三息。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猫下腰,进了窄巷,蹲到了传功堂的窗根底下。
那一夜的口诀,他听得格外清楚。窗纸里的字还是那些字,可蹲在窗下的人不一样了——后背朝着巷口的方向,头一回是松的。
亥时散课,他出巷。麦小满已经不在巷口了,网绳搭在墙根的石头上,绳上打着两个结——两个结,是他们滩上分工用的老暗号:潮平,路清。
回棚的岔路口,两人前后脚走着,隔着七八步,谁也没跟谁搭话。
从头到尾,她没提这事,他也没提。没提为什么来,没提值多少工分,没提这份险按几成算——两本从来锱铢必较的账,在这件事上,同时哑了。
那一夜,女棚的油灯又点到很晚。
麦小满翻开旧水账本,翻到"王印鱼"那一页。页上已经记了好几行:三七的两成,鬼舌沟的份例,上个月他多给她算的那半筐银唇贝。
她提起笔,蘸了墨,想了很久。
这一笔不好记。不是钱,不是货,没有数目,没法折算——可不记,她心里过不去;记成人情,她又不认——她这辈子最烦欠人情。
最后,她落了笔,笔画砸得比哪一行都重:
望风,记账。
记什么账,多少钱,什么时候清——都没写。
就这四个字,占了一整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