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61"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5945) "第一个歇日,两个人天不亮就下了滩。
王印鱼提前半天踩好了点:山门西南的月牙滩,滩缓货足,歇日下滩的杂役十有八九奔那儿去。他和麦小满赶了个大早,想抢在头潮退净之前占住滩腰最肥的一段蛏田。
到了地方,滩腰上已经插了一圈竹签。
七八个渔坊的老杂役散在签圈里,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姓蔡,人称大蔡,在杂役里混了十几年,一帮老兄弟抱团,滩上论资排辈的规矩,一半是他们"论"出来的。
麦小满径直走过去,要拔签。
"哎哎哎——"大蔡一签子横过来拦住,"新来的,懂不懂规矩?插了签的滩,有主。"
"门规里没有插签占滩这一条。"麦小满说,"歇日下滩,先到先采。我们到的时候,你们人还没下签圈。"
"门规?"大蔡乐了,身后几个老杂役也跟着笑,"小丫头,门规管到滩上,还隔着一层浪呢。滩上的规矩是——"他把竹签往泥里一杵,"谁的签子老,谁的滩。爷爷这把签子,比你岁数都大。"
麦小满把筐往地上一撂,袖子已经撸到了肘弯。
王印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她扭头瞪他,眼睛里烧着火:"七个懒骨头占一片滩,能刨出几个子儿?这滩明明——"
"走。"王印鱼只说了一个字,拎起她的筐,转身就走。
身后哄笑炸开来。"哟,带媳妇的怂包——""疍家仔识相!""滩上混,就得懂规矩嘛……"
麦小满跟在后头,越走越气,走出半里地终于炸了:"王印鱼!你的账本上是不是就没有"亏不得"三个字?!七个人!又不是七十个!真动起手来——"
"真动起手来,我们赢了,也是输。"王印鱼停下脚,"你打赢大蔡,明天渔坊三十个老杂役记恨你;打输了,白挨一顿。这一架不管输赢,往后每个歇日他们都堵你——你的歇日是拿来挣钱的,还是拿来打架的?"
"那就眼睁睁让他们占着?!"
"占着的是滩。"王印鱼往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是海。"
他领着她,不走缓滩,直插月牙滩尽头的乱石咀。石咀外头,退潮退到最底的时辰,会露出一条窄沟——两壁是礁,沟底是泥,宽不过一丈,长约二里,本地杂役叫它鬼舌沟。名字难听,是有来历的:这沟只在大低潮露底,露不到一个时辰,潮一回,涨水从两头同时往里灌,人在沟里跑不过水。前些年淹过人,从此没人进。
"鬼舌沟?"麦小满在沟口站住了。她是懂水的,一眼就看出这条沟的凶处——沟窄,壁陡,水一来没处爬。
"今天十五,天文大潮,退得最净。"王印鱼蹲在沟口,指给她看,"你看沟底的泥色,油亮发黑——肥泥,多少年没人动过一签子。再看两壁礁根,水线密得像梳子齿。这一条沟的货,抵得上外头三片滩。"
"潮回多快?"
"两头灌,一炷香就没腰。"王印鱼说,"所以要算死时辰。我盯潮,我说走,立刻走,东西都可以扔,人不能停。你信我,就下;不信,今天就在沟口刨。"
麦小满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把裤脚往上又卷了一把,抄起签子,头一个跳下了沟。
那一个时辰,两个人一句闲话没说。
沟底的泥肥得流油,蛏眼密得下不去脚,一签一个,个个肥硕;两壁礁缝里的银唇贝一摸一把,还有巴掌大的紫甲蟹横着窜。麦小满在前头刨,越刨眼睛越红——不是气的,是急的,货太多,时辰太少,恨不得多生两只手。王印鱼在后头,一半工夫收货,一半工夫盯着沟口的水色和天上的云脚。
筐满了一挑,又满了一挑。
到第三挑将满的时候,王印鱼直起身:"走。"
"这窝还有——"
"走!"
麦小满咬咬牙,拔签就撤。两人一人一挑,沿着沟底往回跑,跑到沟口爬上石咀,屁股还没坐稳——身后的鬼舌沟里,涨水从两头灌进来了,两股白头浪在沟中间撞在一处,轰的一声,方才还在刨蛏的那片泥底,眨眼就沉进了一沟浑水里。
麦小满坐在石咀上,胸口起伏,回头看着那条沟,看了半晌。
"再晚半刻——"
"所以不晚半刻。"王印鱼把两挑筐并在一起,清点,"我惜命。惜命的人,才能一个歇日一个歇日地下到老。"
麦小满忽然笑了。这是入门以来,王印鱼头一回见她笑——不是冷笑,是真笑,一口白牙,在日头底下晃眼。
"怂包。"她说,但这两个字的调子,跟半个时辰前完全不一样了,"你这怂包的路,比大蔡他们的滩,肥三倍。"
当天过秤,两人的采获,比占着滩腰蛏田的大蔡那一伙七个人加起来还多出两成。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杂役棚。大蔡的脸黑得像锅底,偏偏发作不得——人家走的鬼舌沟,他敢去吗?老杂役们蹲在棚前咂摸这件事,咂摸出的滋味各有不同,但有一句话渐渐传开了:那对搭伙的,一个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货,一个下得去别人不敢下的水——招惹不得。
这些话,顺着杂役们的嘴,也传进了盐田的工棚。
袁大斗蹲在棚门口,就着一碗腥汤听完了鬼舌沟的事,半天没言语。
他想起那页盐库的账,想起那个躬着身说"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账糊涂"的疍家仔。当时他就犯嘀咕:这样的人,安安分分给你翻两个月卤,转头借着一张老牌价,把自己漂漂亮亮地换出了盐田——现在,又在滩上刨出名堂来了。
"该谢他,还是该防他……"袁大斗把碗底一仰,喝干了,咂了咂嘴。
这号人放在眼皮底下,是把好使的刀;离了手,早晚是根扎人的刺。
他把碗一搁,朝棚里喊:"去,把换工的册子给老子拿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