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60"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5707) ""搭什么伙?"王印鱼问。

"歇日下滩。"麦小满言简意赅,"门里的规矩我打听清楚了:杂役逢五逢十歇工,歇日许下滩自采,采获三成缴公,七成归自己。这是明路。"

王印鱼点点头。这条规矩他也早看在眼里了——杂役翻身攒本钱,明面上就这一条道。

"你有眼力,我看见了。今天东角那片乱礁,换了谁都刨不出那个数。"麦小满说得干脆,"可你有个短处——你一个人,下不了水。礁盘外沿的深眼、退潮口的暗流窝,好货全在那儿,你的水性再好,没人看潮望风,你不敢往里去。你太惜命。"

"惜命不是短处。"

"惜命是短处的时候,就是你身边没人的时候。"她把肩上的扁担换了个肩,"我驭得了排筏,凫水比你村里任何人都远,看浪头看得比你准——外沿的货,我下得去。你找眼,我下水,采获对半分。"

王印鱼看着她,看了两息,摇了摇头。

"三七。"

麦小满眉毛一挑:"哪个三,哪个七?"

"你三,我七。"

"你抢钱呢?!"她嗓门一下子起来了,惊得盐包垛子上两只海鸟扑棱棱飞走,"下水的是我!吃风冒浪的是我!暗流窝里一个浪头拍下来喂鱼的也是我!你在滩上动动嘴皮子指两块石头,你七?!"

"对,我七。"王印鱼不急不躁,"你自己刚才说的——好货全在深眼和暗流窝。可深眼在哪儿、哪个暗流窝里有货、什么时辰下去能活着回来,这三样,你知道吗?"

"我下去找——"

"你下去找,十猛子九空,第十猛子撞上暗流。"他打断她,"力气和胆子,滩上一抓一把,你去问问赶海队,哪个老人的水性不好?可今天全队第一,是我带着一个旱鸭子,在最烂的滩上拿的。"

"眼力,才是那三成七成里头,值七成的东西。"

麦小满被噎住了,胸口起伏了两下,换了个打法:"那也轮不着你七!眼力值钱,可眼力不下水就是空的!没有我,你的眼力烂在肚子里——五五,天公地道!"

"没有我,你的力气洒在海里。"王印鱼寸步不让,"再算细一点:缴公的三成,从总数里出;筐子、竹签、盐包,我出;踩点看汛,我提前半天做——这些你都不用管。你出的是歇日半天的水下工夫。三七,你没亏。"

"我没亏?"麦小满气笑了,"照你这么算,天底下就没有你亏的账!"

两个人从盐包垛子一路吵到杂役棚的岔路口。她说眼力不下水是空的,他说力气没眼带是瞎的;她抬出"风险钱",说下水的命比看滩的命贵,他就掰着指头给她算今天东角的账——同一片滩,有眼力和没眼力,差出三倍的货,"三倍,就是眼力的市价"。

这一路吵,把收工的队伍都吵散了。有老杂役看热闹不嫌事大,隔着半条滩喊:"小满,五五!五五亏不了你!"麦小满扭头就啐:"你懂个屁,这是记账!"那人嘿嘿笑着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喊:"账要记到嫁人吗——"话音没落,一只湿贝壳擦着他耳朵飞了过去。

吵到岔路口,天都擦黑了。

麦小满忽然停住,不吵了。她盯着王印鱼看了半晌,那双眼睛在暮色里转了转,像是终于把一样东西看透了。

"行。"她说,"三七就三七。"

王印鱼倒是意外了。他本以为还得吵三天,落在四六上。

"但是有两条。"麦小满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过秤定账——货是死的,钱是活的,卖完当着我的面过秤,账定下来,再按三七分。你的账我不全信。第二——"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这两成的亏,我记账上。不是记你欠我钱,是记我认了你这两成的眼力钱。哪天我的眼力赶上你了,这账,重新谈。"

"可以。"王印鱼答应得痛快,"哪天你看汛看得过我,别说四六,五五我也认。"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没有击掌,没有赌咒。两个人在岔路口一人点了一下头,像滩头两条船错帆而过时打的那声招呼——轻得很,但船上的人都知道,这一声是算数的。

回到棚里,陈九斤早等得不耐烦,听王印鱼说完,愣了半天:"三七?她肯?""肯。""那她图什么?"王印鱼想了想,说:"图她自己说的那句话——哪天她的眼力赶上我,这账重新谈。她不是认输,她是把自己那份亏,先记在账上。"陈九斤啧了一声:"你们俩这账,怕是要算一辈子。"

当夜,杂役棚两头,两盏光。

男棚这头,王印鱼就着月光,在铺底的木板上添了新的一行:麦小满,搭伙,歇日滩。她三我七,过秤定账。

刻完,他想了想,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账目,各记。

女棚那头,油灯如豆。麦小满从铺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本子——船帮跑货用的水账本,边角磨得起了毛,前半本记着别人的旧账,是她从船帮带出来的唯一家当。她翻到空白页,咬开笔套,一笔一划地写。

她认的字不多,是在船帮的货栈里看着秤和牌子学的,笔画歪,但每个字都砸得很用力:

搭伙。王印鱼。三七。

写完,底下另起一行,把今天这笔"亏"郑重其事地记了上去:

让他二成。记着。

从这一天起,听潮门的杂役棚里,有了两本互不相认的账。一本刻在木板上,一本写在旧水账里。两本账各记各的,谁也没见过谁的——要再过很多年,远隔重洋的某个夜里,这两本账才会摊开在同一盏灯下,一笔一笔,对到天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