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59"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5695) "大汛来的那天,天还黑着,山门里的梆子就敲疯了。
不是赶海队一家的事。五六年不遇的大潮信,退潮要比平日多退出去二里地——平日淹在水底下的外礁盘,一年里见不了几回天日的滩,这一日要整片整片地露出来。滩上的东西,露一个时辰就归一个时辰的潮,过时不候。
所以是全门抢汛。渔坊、盐田、灶房、柴场,凡是走得动的杂役全数上滩,连外门都下来了十几个弟子,负责压阵和搬运。埠头上火把连成一条线,筐子、竹签、盐包、扁担堆成了山。
赶海队打头。
队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杂役,姓鲁,一双脚板宽得像船桨,人称鲁大蹼。下滩前,他把全队三十几号人拢在火把底下派活:老人们按资历分头排的好滩,两个新来的,派在最外沿——
"陈九斤,王印鱼,东角乱礁盘。能捡多少捡多少,潮回前两刻,听号角,必须上岸。"
东角乱礁盘,全队最没人要的位置:礁石嶙峋,下不去脚,贝眼藏在石缝里,一签子下去十签子空。老人们分派已定,各自散开,有人路过两个新人身边,撂下半句:"新来的,能囫囵回来就算本事咯。"
陈九斤脸都绿了。王印鱼没吭声,扛起筐子就走。
天亮前那一阵,滩上乱得不像话。火把、人影、号子声搅在一处,筐子碰筐子,扁担磕扁担,谁都抢在潮退净之前把家什摆到最好的滩位上。鲁大蹼吼了几嗓子,没人听,他索性不吼了,把队正那面小旗往腰上一别,亲自带人把住出滩的口子,一队一队地放人。
天蒙蒙亮,潮开始退。
退得又急又深,海水像被谁从底下抽走,滩涂一里一里地往外翻,翻出湿漉漉的一整片新地,腥气浓得化不开。杂役们呼啦啦跟着潮线往外追,签子起落,筐子渐满。
王印鱼站在东角的礁盘上,先不动。
他花了一炷香的工夫看:看水色,看礁根的贝壳线,看退下去的水在礁盘间怎么走。然后他对陈九斤说了第一句话:"别在礁面上刨。跟我来。"
"礁面上好歹还有蚝——"
"礁面上的蚝,头排的人下一轮就来刮,轮不着你。"王印鱼往礁盘深处走,"这片礁底下是活水道,潮从这儿抽出去。你记着一件事——潮抽得越急的地方,东西越肥。贝也好蛏也好,都恋活水。"
他领着陈九斤,专挑礁与礁之间的水沟。沟底的沙层看着平平无奇,他弯腰扫一眼,签子下去,十有八九一只肥蛏;礁根背潮的阴面,他伸手往石缝里一探,一把一把的银唇贝,壳口闪着珠光——这是门里收的上等海货,一只抵十只寻常蚝。
"你怎么知道缝里有——"陈九斤眼睛都直了。
"贝吐水。"王印鱼头也不抬,"落潮的时候,缝里的贝憋不住,会吐水线。你看那道石棱,水线七八条——一条水线一张嘴。"
陈九斤看过去,那道不起眼的石棱底下,果然几条细细的水线一抽一抽。他张着嘴愣了半天,骂了一句什么,抄起签子扑了上去。
他选的几处水沟,看着平平无奇,可沟口朝向、水深、沙色都有讲究——背风的沟,潮退得慢,贝类来得及往沙里钻;朝东的沟,夜里有月光照过,蛏子吐水吐得勤。这些门道他爹教过一半,另一半是这几年蹲在滩头上,一点一点看出来的。
日头升到半竿,东角乱礁盘上的两个新人,筐子已经换到第三轮。
有人注意到了。先是负责转运的杂役,抬筐的时候掂了掂分量,咦了一声;接着是邻近滩位的老人,直起腰往东角望——那两个新来的,一个在前头看石头,看一处指一处,一个在后头下签子,起签就有货,配合得像干了十年的老搭档。
潮回前两刻,号角响。
全队上岸,过秤记分。鲁大蹼站在秤边,一筐一筐地看,看到东角那几筐时,他把秤杆压了又压,抬眼把王印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东角乱礁盘,你们两个,采获——全队第一。"
滩上静了一瞬。
老人们的脸色五花八门。有人不服,嘟囔那是新滩头一回露水,货足,换谁去都成;也有人当场就啐了回去:"货足?货足你怎么不去东角?那地方去年老三崴断过腿!"更多的人不说话,只是看王印鱼的眼神变了——像秤砣落了盘,重新给这个疍家仔定了斤两。
鲁大蹼没多话,只把工分册一合:"按例,头名双分。散了。"
这话一出口,队伍里又骚动了一回。双分在赶海队是老人立过规矩才有的待遇,两个新来的头一回下滩就拿了——有人咂嘴,有人摇头,可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东角那几筐货,实打实摆在秤上呢。
收工的人流沿着滩往回走,又累又饿,没人说话。
王印鱼和陈九斤走在最后。转过埠头堆盐包的垛子,前头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灰衣,赤足,裤脚还在滴水,肩上一根扁担横着——盐田今天也全员上了滩,她那一队刚过完秤。
麦小满站在路当中,明摆着是专门等的。
她身上还带着盐田的潮气,裤脚上的卤渍一圈一圈地白着,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连衣裳都没顾上换就赶过来了。
陈九斤看看她,又看看王印鱼,机灵地一缩脖子:"我、我先去还筐。"溜了。
滩上的风吹着,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麦小满盯着王印鱼看了两息,开口,还是那副有一句说一句的调子:
"搭伙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