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58"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6304) "那三件事,王印鱼想了半个月。
想明白的那天,他先去找的不是袁大斗,是渔坊的陈九斤。
大伙房的角落里,陈九斤扒着饭,听他把话讲完,眼睛瞪得溜圆:"你要跟我换工?鱼仔,你疯了?渔坊多好的去处,顿顿有鱼汤——"
"我不是跟你换。"王印鱼把声音压低,"你听仔细。渔坊眼下要往赶海队抽人,抽的是敢下海的——赶海队按采获记分,采得多分得多,可下海有风险,渔坊的老人都不乐意去,你们工头正犯愁。对不对?"
陈九斤点头:"是有这么档子事,昨天还在骂娘。"
"盐田这边,咸叔的腰不行了,翻卤的活撑不了两年,他想挪个轻省地方,可他一个人贴不起换工的分。渔坊里头,剥蚝棚的老周头,风湿,一下水就疼,想上岸,也换不动。"王印鱼掰着指头,"你再看换工的牌价——各坊对换,一工抵一工,贴两分。"
他就着桌上的饭汤,用指头在桌面画了一个圈:
"老周头从渔坊换去盐田,剥蚝换翻卤,离了冷湿的棚子,风湿少犯;咸叔从盐田换去剥蚝棚,坐着干活,腰不吃力。这两个对换,牌价上一工抵一工,两边工分不亏。渔坊放走一个老的,空出的名额,正好顶给赶海队抽人的数——你顺势报名去赶海队,按采获记分,你那个机灵劲,挣的比守渔坊多。"
"那你呢?"
"渔坊抽走你,缺口还差一个。我水性顶三个旱鸭子——这话麻九执事测灵那天听过,记档里写着。我从盐田报换渔坊,再由渔坊转补赶海队的缺。"王印鱼把圈画拢,"一圈转下来:老周头上岸,咸叔坐下,你我下海。四个人,各得其所,走的全是牌价上的明路,一文钱私弊没有。"
陈九斤扒饭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等等——这里外里转一大圈,工分上谁亏了?"
"谁都没亏。"王印鱼说,"亏的是那张老牌价。盐田一天十分,渔坊一天十二分,一工抵一工——我和咸叔从低分田换进高分坊,占的是牌价的便宜,不是人的便宜。这便宜在告示牌上挂了五六年,不占,它也在那儿挂着。"
陈九斤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我的娘。你蹲那牌子底下扒了两个月饭,扒出这么个玩意儿?"
难的不是圈,是让袁大斗点头。
盐田放走一个头名的壮劳力,换回一个剥蚝的老头,袁大斗凭什么答应?
王印鱼挑了个发工钱的日子,等旁人散尽了,才进棚。他没提换工,先递上去一样东西——一页纸,是他求库房记册先生写的,上头是这个月盐田送库的斗数和库房入册的斗数。
两个数,差着三斗。
"路上洒的、秤上差的,历来都有,库房照例记在送盐人头上,月底从盐田的总分里扣。"王印鱼说得平平静静,"小子这两个月送库,摸出个门道:盐包出田先过一道自家的秤、写上斗数,库房那头就抹不了零头。这个月我送的那几趟,一斗没差。工头要是照这个法子立个规矩,盐田一年少扣三四十斗的分——这笔分,是工头您从库房手里挣回来的,往上报,是您的功。"
袁大斗捏着那页纸,眼珠子转了几转。
他是个粗人,但不是个笨人。这笔账他听懂了:一年三四十斗的分,折出来比克扣新人那点毛毛雨体面得多,还落个"治田有方"的名声。
"你想要什么?"他把纸一放,直截了当。
"换工。"王印鱼说,"我换去渔坊,转赶海队。按牌价,明路,我自己贴辛苦分。"
"就这个?"
"就这个。另外,咸叔跟渔坊老周头的对换,也请工头行个方便——都是牌价上的明路,签个字的事。"
袁大斗眯着眼,把眼前这个孩子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秤。半晌,他咧开嘴笑了,笑得意味不明:"成。字我签。"他顿了顿,"疍家仔,你这买卖做的——自己得利,还捎带脚给老子送了份功劳。老子是该谢你,还是该防你?"
"工头说笑了。"王印鱼躬了躬身,"小子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账糊涂。"
换工的手续,三天走完。
咸叔挪去剥蚝棚那天,往王印鱼手里塞了一小包东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打开看,是一包老茧茶——盐田老人拿粗茶混着一味贱药草炒的,泡水喝,去湿气。老周头上了岸,逢人便念叨这个圈是怎么转成的,念叨到后来,赶海队和盐田两头的老杂役,见了王印鱼都点头。
两份人情,就这么落进了账本。
临去渔坊报到前的最后一晚,王印鱼在盐田的田埂上碰见了麦小满。
她刚收工,扛着耙,斜斜地站在埂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这是入门两个多月来,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你的路数。"她把耙往肩上正了正,"测灵那天,你把自己砍半价卖出去;这回,你把四个人的难处串成一个圈,自己躲在圈里往上走。都是一个路数——你从不跟人硬顶,你专找缝。"
王印鱼没承认,也没否认。
"缝里走路,是快。"麦小满盯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很,"可我提醒你一句,疍家仔——缝是会合上的。到那一天,你手里得有能撑住的东西。"
说完她转身就走,灰衣的背影一晃,下了田埂。
王印鱼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记进了账本——记在她名下,也记在自己名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渔坊报了到。当天下晌,赶海队的名册上添了两个新名字:陈九斤,王印鱼。
而队里的老人们凑在一处,议论的却是另一件事——
大汛,快到了。
老人们说,看云脚、看水色、看礁盘上贝口张合的势头,今年这场大汛,是五六年不遇的大潮信。全队的人手、筐子、竹签、盐包都在备着,赶海队一年的分红,一半要看这一汛。
王印鱼蹲在埠头上,望着远处的潮线,看了整整一个黄昏。滩涂上长大的孩子,闻得出大汛的味道。这一场,就是他下的海里,第一个浪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