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泡起了破，破了结痂，痂磨掉了再起，如此三轮，掌心终于养出一层新茧。王印鱼的翻卤路数也定了型：斜路借风，跟麦小满学的；耙齿入泥的深浅，跟咸叔学的；什么时辰翻哪一畦——这是他自己琢磨的，卤水晒到什么成色最吃耙，他看水色比谁都准，拾潮拾出来的眼力，在盐田里一样使得上。
一个月下来，他的工分在同批新人里排头一个。
第二名是麦小满，只差他半斗。
月底发钱那天，杂役们在袁大斗的棚子外排成一条长队。棚里一张桌，桌上一本工分册、一杆秤、一串一串数好的铜钱。袁大斗坐在桌后，念一个名字，拨一回算盘，数一份钱。
轮到王印鱼，袁大斗的算盘打得飞快："王印鱼，工分折钱三百文——扣伙食贴四十，扣工具耗三十，扣棚屋修缮钱二十，实发二百一。"
一串钱推过来。
王印鱼站着没动："工头，入门时讲的月钱，是三百。"
"三百是毛数，谁跟你说三百是到手的数？"袁大斗眼皮都不抬，"伙食贴，你吃的糙饭是天上掉的？工具耗，你那把耙这个月换了两回齿；棚屋修缮，上旬台风掀了三间棚顶——门里拨的钱不够，大伙儿摊。哪一笔冤枉你了？"
队伍后头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袁大斗的眼刀子扫过去，嘀咕声没了。
王印鱼看着那串钱，看了两息，伸手收了："明白了。多谢工头。"
他退到一边，让下一个上前。
麦小满领钱的时候更干脆。她的数目更难看——月钱本就减半充保金，一百五的毛数，扣伙食贴四十、扣工具耗三十、扣棚屋修缮钱二十，到手六十文。她一个字没说，钱一拢，转身就走。走过王印鱼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谁也没说话。但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样东西：这笔账，先记下。
当夜，铺底的木板上多了几行刻痕。
王印鱼把这个月的账全落上去了：毛数三百，实发二百一。伙食贴四十——他专门去灶房问过，杂役糙饭的份例钱，门里是全拨的，账上不该再摊；工具耗三十——他的耙齿这个月只换过一回，八文；棚屋修缮二十——台风掀的是渔坊那边三间，盐田的棚一根草都没掉。
三笔虚账，合九十文，全田六十几口人，人人一份。
袁大斗一个月凭空落下五六两银。
刻完这几行，王印鱼把蚝刀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接着刻。他在心里把这笔账又往深处盘了一层：袁大斗敢扣得这么齐整，说明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胆子——扣下来的钱往上必有孝敬，管杂役的执事那关是平的。去告？告到执事那儿，状纸还没递上去，人已经先回盐田了，往后三年，有的是让你"失足"滑进卤池的机会。
硬碰，是死账。
可账不能白记。他想起爹说的：跟大船讲理，别站在浪头上讲，先看清这条船是怎么走的——哪儿吃风，哪儿吃水，哪儿是死角。
从第二天起，王印鱼多了个习惯。
送盐入库的差事，别人躲——来回二十里山路，一担盐一百四十斤——他抢着去。入库要过秤、销册，他就在库房外候着，竖着耳朵听里头报数；库房的记册先生嫌他碍事，他就帮着搬盐包、扫库前的盐屑，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偶尔能搭上两句话。
各坊换工的告示牌在大伙房外，他每天吃饭时都蹲在牌子底下，一边扒饭一边看。看谁家坊缺人、谁家坊放人、换一个工贴多少分。老杂役笑他："看那玩意儿顶什么用，换工的贴分，够喝一碗腥汤？"
他笑笑，不辩。
一个月后，他把听来的、看来的、问来的，全刻在了铺底那块木板上。木板不够用了，他又撬了半块。
刻到某一夜，他的蚝刀忽然停住了。
木板上，三行数字并排躺着：
盐田的工分，按斗卤记，一斗折五分。
渔坊的工分，按筐鱼记，一筐折八分。
而换工告示牌上那张贴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牌价——盐田工与渔坊工对换，竟是按"一工抵一工"折算，只贴两分辛苦钱。
王印鱼盯着这三行数字，把蚝刀慢慢放下了。
按活计的辛苦，盐田一天出两斗卤，渔坊一天出一筐半鱼，两边的汗流得差不多；可按工分的折法，同样一天，盐田人挣十分，渔坊人挣十二分。这两分的差，年深日久，谁也没当回事——因为单看一天，两分钱不值当谁动心思。
可牌价上"一工抵一工"这五个字，是个豁口。
工分是死的，牌价是老的，活人是能挪的。这里头能腾挪出来的东西，不是两分钱。
他就着月光，把三行数字又核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没错。
这个豁口在告示牌上挂了至少五六年，全山门上下几百个杂役天天从牌子底下过，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也算不明白它能干什么用。
王印鱼躺回铺上，睁着眼，听着山梁外的潮声。
心跳得有点快。
他按住胸口那枚压舱钱，把这笔账在心里又封了一层：这账，暂时不动。动它之前，得先想明白三件事——怎么动才不犯门规，动了谁得利，出了事谁兜着。
想不明白这三件，豁口就只是豁口。
想明白了，豁口就是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