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路的帮闲把两人带过山梁，往下一指："喏，到了。"
一大片方方正正的田畦，顺着海滩铺出去，一眼望不到边。田里没有庄稼，只有水——深深浅浅的卤水，在日头底下亮得刺眼，白花花一片连着一片，像谁把天上的日头敲碎了撒在滩上。田埂上弯着几十个灰衣的身影，翻泥的翻泥，耙卤的耙卤，挑担的挑担，没有一个直着腰的。
风从海上过来，过了盐田，咸得割喉咙。
"这就是灵盐田。"帮闲说，"门里炼丹、饲兽、腌灵鱼，都离不得灵盐。你们的活计，就是伺候这片田。"
一个大嗓门从田埂那头滚过来：
"新来的？！"
来人五短身材，肩宽得像一扇门板，灰衣的袖子挽到臂根，露出两条盐卤泡得发白的粗胳膊。他手里拎着一杆木斗，走到近前，把两个新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扫两件家什。
"袁大斗。"他拿木斗拍了拍自己胸口，"盐田的工头。这片田里，长老的话是天，我的话是地。天离得远，地就在你脚底下——踩明白了？"
王印鱼和麦小满都没吭声。
"哑巴？哑巴好，哑巴出活。"袁大斗咧咧嘴，"规矩就三条。一，卯时上田，酉时收工，工分按斗记，偷懒的扣。二，灵盐是门里的东西，敢往嘴里嘴外夹带一撮，剁手指——这条不是我定的，是门规，我想改都改不了。三，"他把木斗往田埂上一顿，"三年。你们这号收进来的，都有三年观察期。三年里引气入了体，考核过了，转记名弟子，脱了这身灰皮；三年过不了——"
他朝田里那些弯着的腰努了努嘴。
"就一辈子弯在这儿。或者，退回原籍。"
说完他也不管两人听没听懂，扯着嗓子朝田里吼："咸叔！带两个新的！"
咸叔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杂役，脸和手是一个颜色——盐渍出来的酱紫色，皱纹里都嵌着白霜。他话不多，把两人领到田头，一人发一把木耙，示范了一遍翻卤，就让他们自己上手。
活计不难，就是熬人。
卤水没过脚踝，底下的盐泥要一耙一耙翻起来，让日头晒透。耙齿吃进泥里，拖不动，得腰、臂、腕一起使力。王印鱼自问是干惯活的，半天下来，两只手掌还是起了一串水泡；到日头偏西，水泡磨破了，木耙的柄上洇出一道一道浅红。
他看了一眼隔着两畦田的麦小满。
她的手也在渗血，动作没停。她翻卤的路数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顺着田埂来回，她斜着走，逆风起耙，顺风收耙。王印鱼看了两趟就看明白了：借风力省臂力。船帮的孩子，使的什么劲都要先问过风。
他也换了斜路。咸叔在远处看见了，酱紫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自己的耙也拧了半个方向。
收工的梆子响过，杂役们拖着腿往山梁下的棚屋走。路上，咸叔慢腾腾地跟他们说了这一天里最长的一段话：
"手上的泡，今晚拿盐水泡。疼，但结茧快。这田里的活，头一个月熬手，第二个月熬腰，第三个月熬心——手和腰都好说，心要是熬不住，人就废了。"他顿了顿，"三年前跟我一批进来的，四十七个。转成弟子的，两个。"
"剩下的呢？"王印鱼问。
"剩下的，"咸叔往田里那些还没走完的弯腰身影上瞥了一眼，"你数数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王印鱼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四十七个，走满三年，只剩两个。他没去想那两个人是谁——他想的是：三年后的今天，这排棚屋里，有没有一张铺上还躺着自己。
杂役的棚屋搭在山梁根下，一排十几间，男女分屋，一屋八铺。
王印鱼分到最靠边的一间，铺位在门口——冬天灌风的位置，新来的没得挑。同屋的老杂役们对他没什么好奇，各自瘫在铺上揉腰捶腿，没人多问一句。这里的人对新面孔的兴致，早在一年一年的收童船里磨光了。
夜里，他睡不着。
棚屋里的气味，是盐卤和汗味混出来的，闻久了竟有三分像船篷——可船篷窄是窄，潮是潮，一躺下就能听见船底下的水声；这棚屋隔着一道山梁，水声远了，也生了。
手掌上的破泡火烧火燎，盐水泡过，更疼。可睡不着不是因为疼——是心里的账没落。他躺了半个时辰，爬起来，摸出包袱里那把小蚝刀，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自己铺底的木板上，一笔一笔刻起来。
刻的是账。
头一行：家欠，五斗，利随年例，王大船。——船行的纸赎不回来，那就自己立一张。这行刻得最深。
第二行：娘，姐，压舱钱一枚。褂子一件，袜一双。——这笔债没有数目，先记上，慢慢还。
第三行：月钱，闻说三百文。观察期，三年。引气者，转弟子。——这是往后三年的本钱和期限。
第四行，他想了想，刻下：盐田，工分按斗。袁大斗。咸叔。
刻完，他吹掉木屑，用手指把每一道刻痕摸了一遍，像掌柜的清点柜底。
爹在世的时候说过，穷人不怕账多，怕账糊涂。账只要清楚，一笔一笔，总有还清的那天；账要是糊涂，还一辈子都不知道还到了哪儿。
他把蚝刀收好，躺回铺上。
窗外，山梁那边的潮声隐隐传过来。三年，一千零九十余个日夜，从明天卯时的头一斗卤算起。
他闭上眼，睡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