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55"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5812) "第七天清晨,有人在桅斗上喊了一嗓子:

"到了——!"

满船的孩子呼啦一下全涌上了甲板。

晨雾还没散透。船正对着一座大屿驶去,屿上一座山,半截插在雾里。孩子们踮着脚往前看,起初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那山影越来越高,高得不像话——苇塘村身后也有山,可那山跟眼前这座一比,就是滩涂上的一个泥堆。

然后,雾开了一线。

第一眼看见的是人。

一个青袍的身影从船侧掠过去——不是驾船,是踩在水上。海面刚起浪,那人就踩着浪头走,一步七八丈,袍角都不曾沾湿,几个起落,人已在半里之外,身后浪面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白痕。

满船死寂了一息,随即炸了。

"踩、踩在水上——"

"神仙!是神仙!"

陈九斤扒着船舷,嗓子都劈了:"我的娘诶——那水是平地啊在人家脚底下!"

王印鱼也扒着船舷。

他从六岁起在水边讨活,比船上任何一个孩子都清楚那一幕意味着什么。水是什么东西,他太知道了——水是养人的,也是吃人的,他爹一辈子伺候水,最后被水收了去。可方才那个人,把水踩在脚底下,像走自家的滩。

他的手,把船舷抓得发白。

水是养人的,也是吃人的——这是他爹拿命教他的。可眼前这个人告诉他,还有第三种走法:把水走成路。他爹没走成的那条路,原来真的有人走得。

第二眼看见的是殿。

船绕过屿角,山门正面豁然展开——半山腰上,一座大殿悬在崖外。不是建在崖上,是悬在崖外,殿基底下就是百丈崖壁和翻涌的海,几根合抱粗的赤色梁柱从崖体里斜斜探出,托着整座殿,像大山伸出手掌,把一座殿托在了海面上空。浪打崖根,碎成白沫,那殿在浪声里纹丝不动。

"那殿底下没有地——"钱屠户的闺女喃喃地说,"殿底下没有地啊……"

没人接话。满船的孩子仰着头,脖子越仰越直。

第三眼看见的是匾。

船靠近山门埠头,正门在望——门楼起在临海的石阶尽头,门上一方匾。离着半里地,匾上三个字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有一间屋子大,笔画沉得像铁铸的锚:

听潮门。

王印鱼仰头望着那方匾,忽然想起苇塘村的祠堂。祠堂正堂的匾,"王氏宗祠"四个字,村里人已经觉得气派得不得了,疍户的孩子连匾底下都不让站。

眼前这一个字,比那整块匾都大。

他在心里那本账上记下一笔:这地方的一个字,大过苇塘村全部的体面。

船靠埠,孩子们排队下船。腿还没站稳,等级的第二课就开始了。

埠头上早有人候着。为首的是个外门执事,身后一排杂役搬运货物。孩子们很快看出了门道——这山门里的人,衣裳分三色:

锦袍的,一晨只远远过去一个,埠头上所有人躬身让道,连那外门执事的腰都弯下去——内门。

青袍的,就是一路押船的弟子和眼前这执事,走路带风,说话不用大声——外门。

灰衣的,埠头上最多,搬货的、修缆的、扫石阶的,见谁都让——杂役。

新来的孩子们穿着自家的短打站在埠头上,三色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后来王印鱼才明白,衣裳的颜色不是赏的,是量的——量你有几分的根骨,几分的家世,几分的用处,量完了,发你一身配得上的颜色。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怎么让人量出个好价钱,只记得自己站在三色的人流中间,灰的灰,青的青,锦的锦,唯独他这种什么也不是的,连个颜色都算不上。

白潮音第一个被领走了。

外门执事亲自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青袍女弟子。没有点名,没有排队,径直到她面前,拱手:"白师妹,外门的院子已备下,请随我来。"白潮音跟着走了,月白的裙角从一众短打草鞋中间穿过去,从头到尾没回头。

她上了另一条道——石阶往上、直通半山的那条。

剩下的孩子被赶到埠头旁的空场上站成三排,日头晒着,没人管,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陈九斤小声嘀咕:"咱们跟人家,进的不是一个门啊……"

王印鱼看着那条往上的石阶,没接话。

进的确实不是一个门。可他记得测灵那天的账:白潮音的门是四道澄亮的灵根加上盐屿白家,那是人家的本钱。他的本钱是什么,他心里有数——现在急着抬头看石阶,不如先看清脚底下这一级。

一个多时辰后,来了个灰衣的老杂役,抱着一卷名册,身后跟着两个帮闲。

老杂役展开名册,扯着嗓子念。念一个名字,报一个去处:

"陈九斤——渔坊!"

"钱二丫——浆洗坊!"

陈九斤应了一声,回头冲王印鱼挤挤眼,比了个口型:渔坊,有鱼吃。

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灶房、柴场、浆洗坊、渔坊、蚝排……去处一个一个报出来,队伍一片一片薄下去。

王印鱼站在原地,听着。他事先跟船上的老杂役打听过,山门里的杂役去处分三六九等:灶房油水最足,渔坊次之,浆洗坊清苦——而所有去处里,最苦的那一个,老杂役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压着嗓子,像说一个病名。

"麦小满——"

老杂役的目光在名册上顿了顿。

"盐田!"

场子上安静了一瞬。几个本地的帮闲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人从鼻子里轻轻哼出半声笑。

麦小满面无表情地应了。

老杂役的手指往下一行挪了挪,抬起眼皮,在人堆里找到了那个五色的疍家仔。

"王印鱼——盐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