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54"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5475) "收童船出港的时候,日头刚冒出海面。
这是条三桅的青帆大船,比苇塘村最大的渔船还长出一倍。船头站着两个门中弟子押船,青袍束袖,孩子们不敢靠近,全挤在船尾,扒着船舷往回看。
埠头越来越小。滩涂越来越小。苇塘村越来越小。
哭声就是从这时候起来的。先是一个最小的孩子憋不住,抽抽搭搭,跟着钱屠户的闺女"哇"地一声决了堤——她在爹跟前忍了三天,忍到船开了才哭。一个带一串,不到半炷香,满船的孩子哭成了一片。
王印鱼没哭。
他站在船尾最角上,看着那片滩涂。
退潮了。晨光斜斜地铺过去,涂面上的水洼一片一片,亮得晃眼。有几个早起的身影已经弯下了腰,在拾潮——从船上望过去,小得像滩上的沙蟹。他分不清哪个是虾仔,但他知道虾仔肯定在,今天挖的蛏子得他一个人背了。
再往北,苇塘村的船队泊在背风湾里,桅杆挤挤挨挨一小片。其中有一根,是他家的。
王印鱼扒着船舷,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那还是爹活着的时候,大船带他出过一次远海,回程望见苇塘村的桅杆,爹蹲在船头抽烟,说:出海的人,离港时都要回头望一眼——不是舍不得,是记个方位。往后不管漂多远,心里得有个"回"字的准头。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小的滩涂,在心里记下了方位。
然后转过身,不再看了。
收童船不是直接回山门的。
十八屿的童子,一屿一屿地收。船先向北,再折东,走走停停,每到一屿,麻九下船半日,回船时身后就多几个红着眼圈的孩子。船尾的哭声于是一茬接一茬,旧的刚缓过来,新的又上了船。
第三天,船到蚝壳屿,上来一个哭得最响的。
那孩子瘦猴儿似的,嗓门却大得惊人,从跳板哭上船,一路哭到船尾,捶着船舷嚎他娘。满船孩子被他嚎得刚干的眼泪又下来了,押船的弟子皱着眉过来呵斥,他哭声戛然而止,脑袋一缩——
等弟子一走,他抹了把脸,凑到旁边孩子跟前,眼睛还挂着泪,嘴已经开张了:"哎,你哪个屿的?你们屿收几个?听说了没有,这船上有个白家的小姐,四灵根!就在前舱,我上船的时候瞅见一眼,啧——还有还有,听说盐屿那边还收了个五色的,你说奇不奇……"
王印鱼在角落里听着,没吭声。
那孩子的嘴一刻不停,半个时辰不到,把满船孩子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谁是哪个屿的、谁家干什么营生、谁的包袱里有腊肉。摸到王印鱼跟前,他上下一打量:"你就是那个五色的吧?"
"嗯。"
"陈九斤。"那孩子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拍拍胸口,"蚝壳屿的。我爹说我生下来九斤重,稳赚不赔,就叫这个。哎你说说,那珠子亮五色是个什么光景?疼不疼?"
问完不等答,自己又往下说:"其实我娘不想让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你想啊,在蚝壳屿撬一辈子蚝,撬到五十岁腰就弯了,我爹就是——仙门再苦,好歹是个奔头,是不是这个理?"
说到他爹,嗓音矮了半截,眼圈又红了。红了不到三息,他望见船头有弟子提着食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开饭了!我帮着分!"一溜烟跑了。
王印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本账记下一笔:陈九斤,蚝壳屿,哭得最响,缓得最快。这种人,滩涂上叫"翻壳蟹"——浪打过来四脚朝天,浪一退,自己就翻回来了。
跟这种人搭邻铺,不亏。
入夜,船泊在避风的锚地。
舱里挤,白天哭累的孩子横七竖八睡了一舱,鼾声、梦话、压着嗓子的抽泣,混着舱板底下的水声。王印鱼睡不惯舱里——疍户的孩子,枕着水才睡得着,可这船太大,水声隔得太远。
他拿了自己那份干粮,出了舱。
船尾有风,凉,清净。他刚在缆桩上坐下,就看见船尾另一角还有一个人。
麦小满。
她抱着膝盖坐在船舷边,下巴搁在膝上,望着海。这几天她都是这样:不进人堆,不搭话,吃饭领了自己那份就走,夜里也不知睡在哪个角落。满船孩子哭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见她掉过一滴泪——蚝壳屿的孩子背后已经在传,说船帮的丫头心是石头做的。
王印鱼知道不是。
心是石头的人,不会把一褡裢干粮分得一块不剩。那不是心硬,是她的哭法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哭有人看,她的没有,久了,也就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一块粗面饼,娘临行前烙的,掺了鱼粉,比船上发的顶饿。
他掰了一半,走过去,递出去。
麦小满偏过头,看了看饼,又抬眼看了看他。船尾没点灯,只有天上半个月亮,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退潮夜里的水洼。
看了两息。
她伸手把饼接了,没道谢,也没急着吃:"五废根也敢来,图什么?"
"图船是往前开的。"王印鱼说。
她没接话,转回头去,就着海风,小口小口地吃。
王印鱼也没等她道谢。他回到缆桩上坐下,吃自己那一半。
一船尾的月光,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潮声从船底漫过去,跟苇塘村的潮声,是一个调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