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52"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6691) "寂静撑了三息,被记名先生的笔尖戳破了。

"五行……俱有。"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金木水火土,五色皆现——皆浊、皆短、皆乱,互冲互扰,不成其芒。"

他直起腰,终于落了笔,笔锋在名册上顿了顿。

"五行杂灵根。"

场外静了一瞬。有个懂行的老渔修压着嗓子跟旁人咬耳朵,没咬利索,半句话飘了出来:

"……五废根。"

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苇塘。

"五废根?哈哈哈——"

"我当五色光是什么祥瑞,闹半天是个五废根!"

"灵气进了这种身子,五股气打架,还没等炼化就散干净咯——"

"疍家仔就是疍家仔,连灵根都是滩涂上的杂色泥!"

哄笑从草绳外一层一层漾进场子里来。场内的孩子有跟着笑的,有幸灾乐祸的;虾仔急得脸红脖子粗,攥着拳头瞪回去,可他一个人的眼刀子,剜不动几百口人的笑。

草绳后头,娘把姐姐的手攥得死紧。

王印鱼站在桌前,手还按在珠子上。

五色碎芒在他掌心底下明明灭灭,像一洼被搅浑的水,怎么也澄不清。他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这珠子倒是实诚——它照出来的,就是他这十二年:五样都沾一点,五样都不成。拾潮他会,铲底他会,认字算账他也会,可哪一样,都成不了让人高看一眼的本事。

他把手收了回来。珠光散尽,珠子重新灰扑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麻九从头到尾没起过身,这会儿连眼皮都懒得抬了。他端起茶盏,用盏盖撇着浮沫,慢悠悠地摆了摆手:

"下一个吧。"

三个字,就把人打发了。连一句"不过"都懒得讲——不值得讲价的货,是不配听"不过"的。

记名先生的笔挪向名册上的下一个名字。

"执事留步。"

王印鱼开口了。他没挪窝,就站在桌前,声音不高,但清楚。

麻九的盏盖停了停。

"怎么,你还想按第二回?"他掀起眼皮,"珠子不会错。五废根,修不出名堂,门里不养闲人。"

"我不是要按第二回。"王印鱼说,"我是想跟执事算笔账。"

"算账?"麻九被逗乐了,往椅背上一靠,"老夫收了三十年童,头一回有货要跟我算账。行,你算。"

哄笑又起。王印鱼等笑声落下去一点,才开口。

"第一笔。门里收童,收的也不全是修行的苗子。方才那位妹子,一点黄芒,执事也收了,发去做杂役——可见杂役也是门里要的人,杂役也发月钱。"他顿了顿,"既然收杂役,那比的就不是灵根,是活计。执事看看我这双手。"

他把双手伸出来,摊开。掌心的茧一层压一层,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船漆。

"拾潮、挖蛏、铲船底、补网、腌鱼、看潮色,我六岁上滩,干了六年。门里的产业在海上,盐田、渔汛、晒符坪,哪一样离得开水边的活计?岸上的孩子进了门还得学三年水性,我进门就能下海。一个疍户孩子的水性,顶三个旱鸭子——执事发一份月钱,得三份的活,这笔账,门里不亏。"

麻九没说话,盏盖又开始慢慢撇浮沫。

"第二笔。"王印鱼继续说,"聘礼。方才那位妹子,一道黄芒,三斗米。我五色俱全——"

"五色俱全的废根。"麻九插了一句。

"是,废根。"王印鱼认得干脆,"所以我不要三斗米的价。执事给一半就行。"

场外的哄笑卡住了。有人没听明白:哪有货主动往下砍自己价的?

"五斗糙米,二两银——是别家一半的价。"王印鱼报得清清楚楚,像早就背熟了,"执事按苗子给门里交账,收一个五色俱现的,名册上写得出去;按开销算,又只花了半份聘礼。里外里,执事这趟差,账面上多出一个人丁、省下一半聘银。"

他抬起眼,看着麻九:

"这批孩子,测中的连我算上,满打满算十个。执事回门里交账,是九个半好看,还是十个好看?"

麻九撇浮沫的手,彻底停了。

他盯着桌前这个瘦削的孩子看——晒成浅麦色的一张脸,眉眼倒生得干净,一双眼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看了半晌,他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你叫什么?"

"王印鱼。"

"哪个印?"

"印鱼的印。跟着大鱼走的那种鱼。"

麻九眯起眼,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像重新过了一遍秤。这一遍过完,他脸上的褶子忽然松了,咧开一个说不上是讥是赏的笑:

"你这张嘴,比你的灵根值钱。"

他冲记名先生抬了抬下巴:"记上。王印鱼,五行杂灵根,收为杂役。聘礼——"他瞥了王印鱼一眼,"五斗糙米,二两银。他自己开的价,老夫不兴抹零。"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名册上,旁注两个字——待议。"

笔尖落纸,哗啦一声翻过页去。

场外炸开的议论声里,什么话都有。有人说这疍家仔疯了,白白把聘礼砍去一半;有人说仙门收个废根就是收去当牛马;只有草绳后头,娘的手松开了,扶住了姐姐的肩。

王印鱼按手印的时候,很稳。

朱砂凉凉的。他把拇指按在文书上,不轻,也不重——欠条上娘的手印他见过,按得太重的手印,都是心里没底的。他心里有底:这笔买卖,从他开口那一刻起,就不是麻九收他,是他把自己卖出去了——按自己定的价。

价钱低不低?低。可爹说过,头一回搭上大船,别嫌舱位小。

他转身下桌的时候,往场边扫了一眼。

麦小满站在人群半丈外,正看着他。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法。她的眼神像在海面上认一条船——认桅杆,认帆色,认吃水深浅。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点头,谁也没躲。

一息,就都挪开了。

日头过了竿头,测灵散场。记名先生高声念收录名册:三十一个孩子,加上白家就近送来的白小姐,共三十二人应测,收了十个——外门一个,白潮音;杂役九个,麦小满、王印鱼、钱屠户的闺女都在内。

两日后,随船进山门。

王印鱼走出场子,虾仔一头撞过来,又捶又骂,骂他方才吓死个人,捶完了眼圈又红了——两日后,铲船底就剩他一个人了。

草绳解了,人潮散了。娘站在原地没动,等他走到跟前,也只说了一句:

"回家。米缸得腾出来,装那五斗米。"

声音跟平常一样。只是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走在他外手边——潮水那一侧,从小到大,她走惯了的位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