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51"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6045) "两道光。
一道蓝,一道青,从珠心里升起来,缠着往上走,像退潮时两股活水在滩上并流。蓝的那道亮些,深得像外海的水;青的那道柔些,是春汛后苇尖的颜色。
不如白潮音的四色齐彩晃眼,可这两道光干净,稳,把珠子照得像一汪活了的潭。
场外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
"两道!两道光!"
"船帮那个野丫头?!"
"她爹娘不是喂了鱼了么,哪来这个造化——"
记名先生凑近了看,看了足有五息,才落笔:"水、木,双灵根。色纯,芒长……中上之姿。"
念完他自己抬头又看了一眼,像不太敢信名册上这行字跟眼前这个赤脚束鱼线的丫头是一个人。
麦小满把手收回来,光在珠子里又转了两圈才散。她站在桌前,等着。
麻九没起身。
方才白潮音来,他绕出桌子迎了两步;这会儿他坐着没动,重新端起了那盏茶,吹了吹,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开腔:
"双灵根,中上之姿。是棵苗子。"
顿了顿。
"不过——"
王印鱼在队尾,听见这两个字,心里那本账自动翻开了。他太熟这个调调了。船行收鱼,鱼再肥,过秤前也先来一句"不过":不过今日行情贱,不过鱼鳃色不正,不过前日刚进了一大船。
"不过,"麻九放下茶盏,"你无父无母,无保无靠。门里收童,聘礼是给爹娘的安家钱——你这安家钱,给谁去啊?"
麦小满不吭声。
"没人领,这钱自然就不必出了。"麻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体恤,"再者,无保之童,来路要查,文书要多备一道,门里为你多担一层干系。这么着——聘礼免了,你入门后头两年的月钱,减半充作保金。你可服气?"
场外议论声又起来了,这回压得低。有人替她不平,更多的人在点头——船帮的孤女,仙门肯收就是天大的恩典,还讲什么价。
王印鱼在队尾眯了眯眼。
他心里的账拨得飞快:钱屠户的闺女,一点豆大的黄芒,三斗米。这女孩两道长芒,中上之姿,按行情该翻着倍地往上加——结果不但一粒米没有,还倒扣两年的半份月钱。
同一张桌子上,白家的四灵根倒着送钱,孤女的双灵根倒着扣钱。
这跟灵根没关系。他想。跟身后站没站着人有关系。白潮音身后是盐屿白家,钱屠户闺女身后好歹有个数米的爹。这女孩身后是空的,所以她的价,麻九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鱼再肥,自己游到案板上来的,就不值钱了。
桌前,麦小满还是没吭声。
她盯着麻九看了两息,忽然点头:"服气。"
麻九抬了抬眼皮,倒像是没料到这么痛快。
"文书拿来。"她说。
记名先生把入门文书铺开,研了朱砂。按规矩念了一遍条款——月钱几何、观察几年、生死各安天命——念到"两年月钱减半"那一条,他停了停,看她。
"念下去。"她说。
念完了。她伸出右手大拇指,在朱砂里按了按,然后按在文书上。
按得极重。
重得指节都泛了白,纸底下的供桌都像沉了一沉。抬起手来,纸上那枚指印红得发紫,边缘的螺纹一圈一圈,深得像刻上去的。
她盯着那枚手印看了一眼,转身下去了。
从头到尾,没多说一个字。
王印鱼在队尾看着她走回场边,在离人群半丈远的地方站定——不进人堆,也不走远,像一只船靠了岸却不收帆。
他心里那本账,在她名下又添了一笔。这一笔他记得很清楚:这人吃了亏,认了,但没算完。那一指头按下去的力道,就是她的记账法——她跟他一样,也有一本账,只是不记在木板上,记在手上。
"下一个。"记名先生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场子里剩下的孩子不多了。日头爬到了半竿,晨潮开始退,滩涂一寸一寸露出来,腥气被晒得浓了。
又上去三个,两个无根,一个浊根不入品。
虾仔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比自己测灵那会儿还紧张:"鱼仔,快了,快到你了——哎你说你要真测出个仙根,你家那五斗米……"
王印鱼没接话。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账最后盘了一遍,盘得清清楚楚:测出灵根,最好,聘礼抵债,家里少张嘴;测不出,也不亏,他年纪够了,回头就跟船行谈上大船的事。横竖今天过后,都不用再在滩涂上挖蛏子。
这账他睡前盘了三夜,早盘平了。
可名册翻页的哗啦一响,他的手心还是出了一层汗。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爹说过,账是账,命是命。账盘得再平,轮到把手按上去那一刻,谁的心都是悬着的——那颗珠子不认钱、不认脸面、不认你水性好不好,它认的东西,你自己都没见过。
"王印鱼。"
来了。
他从队尾走出去。日头照在背上,几百道目光也照在背上。场外的草绳后头,娘和姐姐在人堆里,他没回头找,但他知道她们在哪儿——从他站进这个场子起,那两道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他在铜盆里净了手。水是换过几轮的,微温。
测灵珠搁在青布正中,灰扑扑的,安安静静,像滩涂上随处可见的一颗卵石。
王印鱼吸了口气,把手按了上去。
一息,没动静。
两息,没动静。
虾仔在场边把眼睛闭上了。
第三息——珠面忽地一花。
不是一道光,是一蓬。青、赤、黄、白、黑,五色的碎芒从珠心里同时炸开来,你挤我、我搡你,谁也压不住谁,谁也走不长——亮起来又碎,碎了又亮,整颗珠子像被搅浑的一洼滩水,映着碎掉的日头。乱芒底下,一道青灰的细纹一闪,就没了——快得像潭水里游过的一条鱼。
满场寂静。
记名先生俯身盯着珠子,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