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50"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6208) "辰时未到,潮先到了。

晨潮漫上滩涂的时候,祠堂前的空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三十一个孩子按名帖的次序排成三列,家里的大人被乡勇拦在场外,隔着一道草绳,伸长了脖子。

供桌从正堂抬了出来,摆在场子正中,桌上铺一方青布。麻九坐在桌后,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吹。

他身边立着个干瘦的记名先生,怀里抱着名册。桌上,青布正中,搁着一颗珠子。

珠子不大,鹅卵石似的,灰扑扑的,不起眼。可全场几百双眼睛都钉在那上头,连哭了一路的孩子都忘了哭。

测灵珠。

王印鱼排在第二列的末尾。他前头是虾仔,虾仔的脖子拧成了麻花,一会儿看珠子,一会儿回头找他爹,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跟哪路神仙讨价还价。

"肃静。"记名先生咳了一声,翻开名册,"念到名字的,上前,净手,按珠。珠子亮不亮、亮什么色,都是命,喧哗者逐出场子。"

第一个念到的是里正的孙子。

里正家的孩子昨夜睡了正堂最好的位置,今早换了身崭新的绸面褂子,头发梳得油亮。他走到桌前,在铜盆里净了手,把手往珠上一按。

全场屏住了气。

珠子灰扑扑的,纹丝不动。

记名先生等了三息,又等了三息,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道:"无根。下一个。"

里正的孙子还按着珠子不肯撒手,被乡勇架着胳膊请了下去。场外,里正的脸从红涨到发青,草绳后头有人低低地笑,笑声很快被他的眼刀子剜了回去。

王印鱼在队尾看着,心里那本账记下一笔:绸面褂子,蜜饯,正堂的铺位——这些东西,珠子一概不认。

这是他头一回见着不认钱的买卖。

接下来的十几个孩子,一个接一个上前,一个接一个下来。珠子偶尔泛起一点微光,像阴天里隔着云的日头,随即又灭了;也有几粒豆大的黄芒、青芒、赤芒,昏昏地挣扎几息,有的散了,有的勉强稳住——稳住的,记名先生报了灵根品色,麻九照例一摆手:"收。杂役。"笔尖在名册上勾勾画画,嘴里的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无根。浊根。微光不入品。土灵根,下品。木灵根,下品。火灵根,下品。

钱屠户的闺女上去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潮声。

昨夜她抱着布包哭肿的眼睛,这会儿已经哭干了。她把手按上去,珠子里浮起一点黄芒,豆大,昏昏的,挣扎了几息,稳住了。

"土灵根,下品。"记名先生看了麻九一眼。

麻九放下茶盏,掀起眼皮打量了那孩子一遍,像在滩上估一筐杂鱼:"收。杂役。聘礼三斗米。"

场外,钱屠户一叠声地应着,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他闺女站在桌前,没笑也没哭,任由记名先生捉着她的手指按了手印,从头到尾没回头看她爹一眼。

王印鱼记下第二笔账:一点豆大的黄芒,三斗米。

轮到虾仔了。

虾仔上去之前,回头冲王印鱼挤了个哭笑不得的鬼脸。他把手按在珠上,闭着眼,憋足了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

珠子灰得坦坦荡荡。

"无根。"

虾仔睁开眼,盯着珠子看了看,忽然长出一口气,一溜烟跑下来了,那步子轻快得不像落榜,倒像卸了一船的货。他挤到王印鱼边上,压着嗓子:"吓死我了——真要测出个什么来,往后谁陪你铲船底去?"

王印鱼还没答话,场子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海堤那头,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是两个着皂衣的仆役,抬着一顶小轿。轿子后头跟着四个家丁,个个短打利落,腰里鼓鼓囊囊。轿子在场外落下,帘子一掀,下来一个女孩。

一身月白的衣裙,浆洗得没有一丝褶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插一支素银簪。她下了轿,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场里走,乡勇的草绳自己就撤开了。

场外有人认得,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盐屿白家。白家的嫡小姐。

麻九站起来了。

他从桌后绕出来,掸了掸袍角,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拱着手迎上去两步:"白小姐。老夫还当白家要送小姐去屿都大门测灵——"

"家父说,就近。"女孩还了半礼,不多一个字。

"好说,好说。"麻九侧身让开,亲自引她到桌前。

铜盆里的水换了新的。女孩净了手,用的是自己带的巾帕。她把手按上测灵珠——

珠子亮了。

不是先前那种隔云的日头,是四道光,白、蓝、红、黄,从珠心里涌出来,一层压着一层,把整颗珠子撑得透亮,青布上映出四色的光斑,晃得前排的孩子直眯眼。

场内场外,几百口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金、水、火、土,四灵根——"记名先生的声音都变了调,"色色澄亮,上上之姿!"

麻九的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些,满面春风:"白家门风,果然名不虚传。小姐这般资质,入我听潮门,直入外门,月例翻倍,老夫即刻修书禀明门中——"

女孩收回手,光还在珠子里转。她看着那四色光斑,脸上头一回有了点表情,很淡,像潮水漫过礁石又退下去。

"有劳。"她说。

按手印的时候,白家的管事上前,双手奉上一只沉甸甸的礼盒:"小姐的聘仪,不敢劳门中破费。这是白家给门中添的一点香火。"

麻九笑纳了。

王印鱼在队尾,把这一整套看完了,心里的账本又翻过一页。同一颗珠子,钱屠户的闺女三斗米,白家的小姐倒着给钱——这买卖里头的规矩,比珠子亮不亮深得多。

他正琢磨着,听见记名先生念下一个名字:

"麦小满。"

榕树底下那个身影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进场子。经过白家的轿子时,她的眼风在那四个家丁腰里鼓囊囊的地方溜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她在铜盆里净了手,甩了甩水珠子,把手按在了测灵珠上。

珠光,大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