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10349" ["articleid"]=> string(7) "73744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5794) "测灵前夜,报了名的孩子都要宿在祠堂。
这是麻九定的规矩:第五日晨潮测灵,误了时辰不候。与其让各家鸡叫头遍就往村口赶,不如头天晚上就把人拢到一处。祠堂前的空场上支起两口大锅,仙门出米,熬粥管够——就这一条,报名的孩子又多了几个。
天擦黑,王印鱼背着小包袱到了祠堂。
包袱里没什么:一件换洗褂子,一双娘连夜纳的布袜,姐姐那枚压舱钱用红绳穿了,贴身挂在脖子上,衣裳一盖,看不出来。
祠堂里已经闹成了一锅粥。
里正的孙子占了正堂神龛底下最好的位置,铺盖是崭新的,怀里抱着一包蜜饯,分给围着他的几个孩子——分得很有讲究,谁家爹是船头,谁家有铺面,给的颗数不一样。钱屠户的闺女缩在柱子后头,眼睛肿得桃子似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虾仔满场乱窜,一会儿摸摸供桌,一会儿数房梁,被看祠堂的老人拿烟杆敲了两回头。
疍户的孩子进不去正堂。
没人明说,但铺盖往门槛里一放,就有岸上的大人过来,笑呵呵地又给拎出来:"里头挤,里头挤,廊下宽敞,廊下凉快。"
七八个疍户孩子就都在廊下安了铺。
铺盖都是自家带来的,破的破旧的旧,可都叠得整整齐齐——穷人家的孩子,出门头一件事,就是把家当收拾得像样,不能让岸上人看轻了。王印鱼也把自己的铺卷重新叠了一遍,叠完,拍了拍,像是跟谁立了个约定。
王印鱼挑了廊子东头拐角——那儿背风,离粥锅近,夜里锅底还有余温。他把铺盖卷儿一放,靠柱子坐下,听着正堂里的热闹,不进去,也不眼热。爹说过,让你进的地方不用挤,不让你进的地方,挤进去也是站着。
粥快熬好的时候,海堤上过来一个人影。
一个女孩,瞧着与他年纪相仿,短打,赤足,裤脚卷到膝盖,头发用一截鱼线胡乱束在脑后。她走路的样子跟村里的孩子都不一样——脚跟不沾地,像随时要蹿出去,也像随时防着什么。
她径直朝祠堂来,肩上搭着个空瘪的布褡裢。
守场子的乡勇把她拦下了。
"报名画押了吗?"
"画了。"女孩从怀里摸出名帖,"麦小满。船帮的。"
乡勇捏着名帖端详,又上下打量她:"保人呢?画押要父母画押,你父母呢?"
"死了。"
两个字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退潮。
"死了?"乡勇把名帖往回一丢,"无父无母,谁替你担这个保?仙门收童,收的是良家——"
"麻执事收的名帖。"女孩把名帖接住,重新揣好,声音不高,"帖子进了匣,就是收了。你要不服,去问麻执事。"
乡勇被噎了一下,恼了:"收了帖也没你的宿处!祠堂是给良家孩子宿的,你一个船帮的野丫头——"
"行。"
女孩转身就走,干脆得乡勇后半截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她没走远。出了场子,她在祠堂外的老榕树底下把褡裢往地上一铺,就算是安了铺。然后她从褡裢里摸出半袋干粮——粗面饼子,掰得整整齐齐。
廊下有几个最小的疍户孩子,家里穷得连口粮都没给带,正眼巴巴瞅着粥锅。女孩朝他们勾勾手。
孩子们怯生生蹭过去。她把饼子一人一块分下去,分得又快又匀,像干惯了这事。最后一块掰成两半,给了两个最瘦的。
袋子空了。她把空袋子抖了抖,塞回褡裢,靠着榕树坐下,望着海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王印鱼在廊子东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记下一笔。这一笔不是钱。他说不好是什么——那半袋饼子,按市价值六文;可她分的时候眼睛都没眨,像丢的是六粒沙。要么是傻,要么是这人算账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
他见过村里人施舍。里正施粥要敲锣,让全村都听见。这女孩分完了连头都没回。
不是傻。他想。傻子护不住一褡裢干粮从船帮走到这儿。
他靠着柱子,把今夜看的、听的,一样一样归进心里:正堂里分蜜饯的讲究,廊下被拎出去的铺盖,榕树下那半袋掰得整整齐齐的饼子。爹说过,出门在外,先认水,再认路,最后认人。水他认了,路也认了——人,今夜认下了一个。
夜深了,祠堂里的闹声一点点熄下去。粥锅见了底,火塘里的余烬明一阵暗一阵。廊下的孩子挤成一排睡熟了,有人说梦话,喊的是娘。
王印鱼睡不着。
他数着潮声。明天晨潮是卯时三刻,潮头到祠堂前的滩,要两炷香——这是他这辈子在苇塘村听的最后几潮了,不管明天测得中测不中。测中了,随船走;测不中,他也打定主意跟船行谈,提前上大船。
反正,不能再在滩涂上挖十年蛏子。
后半夜,起了点风。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祠堂山墙那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动,把耳朵支起来。
是麻九的声音,又干又脆,混着村老的咳嗽:
"……岁数对得上的都齐了?"
"齐了齐了,连船帮那个孤女都收了帖,拢共三十一个。"村老陪着小心,"执事,依您看,咱们村这批……"
"看什么看,老夫又不是测灵珠。"麻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过——十八屿收完了童,门里按苗子给赏钱。这批里要真有好苗子……"
风把后半句刮走了。
王印鱼睁着眼,望着廊檐外那一线夜空。
好苗子。
他低头,隔着衣裳按了按胸口那枚压舱钱,把明天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