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埠头船行的管事，姓崔，村里人背地里叫他崔算盘。每年这个时节他都来一趟，收"利米"——王家欠的那五斗本，一年滚一千文的利，折成米，每年这时节一并结清。
崔算盘踩着跳板上船，船身一沉。他也不进篷，就站在船头，翻开账本："王刘氏。利米二十五斤，今日结。"
娘放下麻线去开米缸。
姐姐王海珠从船艄绕过来，往缸前一挡："崔管事，上月我家交船行的网，三十六张，工钱压到现在没结。要不——两笔冲一冲？"
崔算盘眼皮都没抬："网钱是网钱，走公账，月底结。利米是利米，走的是契。契上写了日子的。"
"那契上写没写，压着工钱不发还照天数收利？"
"海珠。"娘低低喝了一声。
姐姐把嘴闭上了，腮帮子鼓着。娘揭开缸盖，拿升子一升一升往外量米。崔算盘就在旁边看着，看得很仔细。量到最后一升，缸里刮出的响声干得剌耳。
"对了。"崔算盘收了米袋，临下船，像是才想起来，"你家那五斗本，也两年了。老东家发了话，年底前，本利清一回总账。"他笑了笑，"仙门不是来收童了么。你家小子岁数正好——真测中了，十斗米四两银，什么账清不了？"
跳板一颤一颤，人走了。
船上安静了很久。娘把空了一截的米缸盖好，坐回去继续搓麻线，麻线在她掌心里过，勒出一道白印，她像不觉得。
王印鱼蹲在船艄，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崔算盘那句话难听，但账没算错。这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昨夜翻来覆去算的，和一个催债的算出来的，是同一笔账。
白天他照常出去拾潮。
潮水不管村里的事，该退还是退。他一锹一锹挖蛏子，把那笔账又从头过了一遍，这回不算钱，算别的。
去——十年不能回家。娘的四十九岁，姐姐出嫁，他都不在。测不中，白折腾一场，还要被全村看半年笑话。测中了，"疾厄生死，各安天命"，仙门里头什么样，没有一个疍户知道，去了的孩子没有一个回来过。
不去——他今年十二，再过两年就能上大船。上大船，就是爹走过的那条路：一年撑死挣个千把文，挣到哪天海把人收走。苇塘村的男人都是这条路，走得慢一点快一点罢了。
两条路摆在泥里。一条看不见头，一条看得见头——看得见的那个头，是海鳅号。
他把最后一枚蛏子丢进篓里，直起腰。
晚饭还是粥。吃到一半，王印鱼把碗放下了。
"娘，我去测灵。"
粥响停了。
娘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住，没抬头："仙门的米，不好吃。"
"船行的米就好吃？"他说，"娘，我算过了。我在家，一年拾潮铲底，挣个千把文，刨去嚼用，落不下几文。我去了，家里少一张嘴，多十斗米四两银——债清了，还剩五千文。姐出门子，不用看人脸色。"
"钱屠户也是这么算的。"姐姐的声音发硬，"你当你是一斗米？"
"我不是米。"王印鱼看着她，"姐，我是去当学徒。仙门再深，跟船行一个理——收人，就是有用得着人的地方。有用的人，饿不死。"
"契上写的是各安天命！"
"爹上船那年，契上写的也是这四个字。"他说，"爹还是上了。不是爹不惜命——是不上船，一家人先没命。"
姐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
娘从头到尾没说话。她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儿子碗里，站起身，钻进了船篷。
姐姐也没再开口。她低着头把那碗粥喝干净，碗沿上留了一圈白印，擦了半天也没擦掉。王印鱼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正月里就有人说亲了，人家开口就问陪嫁，娘为这个愁了半年。他要是能去，家里多出的那笔聘金，够把她的嫁妆凑个齐整。
那一夜谁也没再开口。王印鱼躺在网堆上，听着娘在篷里翻身，一下，又一下。
天蒙蒙亮，他睁开眼，愣住了。
桅绳上挂着他那件唯一没打补丁的青布褂子，浆洗过了，还滴着水，在晨风里一荡一荡。缸台上摆着半碗温着的粥，粥面上卧了一个蛋——船上拢共三只鸭，一天拢共三个蛋，从来都是拿去换钱的。
娘已经下滩了，滩涂上远远一个弯着的背影。
王印鱼把那个蛋剥了，一口一口吃完，连碗底都喝净。然后他去码头，在疍户那条短队的最后头，按了手印。
麻九捏着他的名帖扫了一眼："王印鱼？"山羊胡抖了抖，像是想笑，"谁起的名？"
"我爹。"
"会水吗？"
"苇塘村水性第一。"
"口气不小。"麻九把名帖丢进匣子，"后日晨潮，祠堂前候着。"
王印鱼应了声，转身往回走。走到海堤中段，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码头——青帆船还泊在外锚地，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页还没落笔的账。他把这一眼也记下了，然后快步往家走。
回船的路上，姐姐在海堤上等他。
她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攥着他的手指头合拢，攥得很紧。
是一枚铜钱。边都磨圆了，字磨得只剩半个，穿孔里还留着一截旧红绳。
王印鱼认得它。疍家的规矩，男人出远海，留一枚压舱钱在家里——人回来，钱还他；人不回来，钱就替他留在家里。这一枚，是爹最后一次出海前，搁在姐姐手里的。
爹没回来拿。
"护身。"姐姐说。她别过脸去看海，声音绷得直直的，"到哪儿都要回来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683774" }